靖康元年腊月十五,太原。
大雪已连续下了三日,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苍茫。赵旭站在北疆行营衙门的檐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桠。韩五从廊下快步走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指挥使,朝廷的使者又来了。”韩五压低声音,“这次是兵部侍郎孙傅,带了五百禁军,已经到城南驿站了。”
赵旭眉头微蹙。孙傅此人他知道,原是蔡京门生,蔡京倒后转投蔡攸,是个典型的墙头草。此时派他来,绝非好意。
“以什么名义?”
“说是‘巡视北疆防务,核查军需’。”韩五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这是他们递来的公文,要求咱们提供军籍册、粮草账、军械清单,还有……北疆行营成立以来的所有往来文书。”
赵旭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冷笑:“这是要抄家底了。告诉他们,我正在整顿军务,三日后接见。”
“可孙傅毕竟是兵部侍郎,正三品……”
“正三品又如何?”赵旭转身往屋里走,“北疆天寒地冻,让他先暖暖身子。你去驿站安排,好吃好喝伺候着,但别让他出门——就说大雪封路,为安全计。”
韩五会意,这是要软禁了。
回到书房,马扩已在等候。他伤势好了大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还不能骑马。
“指挥使,新军训练遇到了麻烦。”马扩递上一份报告,“天太冷,火器营的震天雷试射,十发有三发哑火。王二检查后说,是火药受潮。可咱们的火药库已经做了防潮处理……”
“不是防潮问题。”赵旭打断他,“是配方。北疆冬季干燥寒冷,江南的配方不适合。告诉王二,减少硝石比例,增加硫磺和木炭。具体比例,让他反复试验。”
马扩记下,又道:“还有,真定陈规来报,说军中有人散布流言,说朝廷要裁撤北疆行营,咱们这些将领都要调走。”
“孙傅还没进城,消息倒先传开了。”赵旭眼中闪过冷光,“查,从孙傅带来的随从查起。抓到散布流言的,军法处置。”
“是。”马扩犹豫了一下,“指挥使,朝廷这么步步紧逼,咱们……真要硬扛到底?”
赵旭走到炭火盆前,伸手烤火:“马扩,你跟我多久了?”
“从渭州算起,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你见过金军屠城吗?”
马扩脸色一白,想起雁门关破时的惨状,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是朝廷的猜忌可怕,还是金军的屠刀可怕?”赵旭声音平静,“我赵旭可以不要这官位,可以回汴京做个闲人。可北疆这千万百姓怎么办?雁门关、太原城死去的将士们,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马扩肃然:“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旭拍了拍他肩膀,“去办事吧。记住,北疆行营不是赵旭的行营,是北疆百万军民的行营。只要咱们守住这里,朝廷那边,我自有办法。”
送走马扩,赵旭提笔写信。一封给张叔夜,询问朝中局势;一封给茂德帝姬,感谢她在苏宛儿一事上的援手;还有一封……给苏宛儿。
写到苏宛儿时,他笔尖顿了顿。那日收到她的信,那句“山河未靖,不言归期”,让他既感动又心疼。一个女子,在汴京那龙潭虎穴中为他周旋,他却只能在千里之外担忧。
最终,他只写下:“腊月严寒,保重身体。军服之事,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随时可停。一切有我。”
写完,他将信折好,唤来亲兵:“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汴京苏记分号,亲手交到苏姑娘手中。”
“是!”
腊月十八,雪停了。
孙傅终于按捺不住,带着随从直闯行营衙门。赵旭在正堂接见,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赵都统制好大的架子!”孙傅一进门就冷着脸,“本官奉旨巡视,等了整整三日!”
赵旭起身施礼:“孙侍郎见谅。北疆苦寒,大雪封路,下官也是为了侍郎安全。请上座。”
孙傅哼了一声,在主位坐下,扫视堂中:“赵都统制,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本官此来,一是巡视防务,二是核查军需。圣上对北疆寄予厚望,希望赵都统制以国事为重,莫要辜负圣恩。”
“下官谨记。”赵旭神色平静,“不知侍郎要先查什么?”
“就从军籍开始吧。”孙傅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本官离京前,有人举报北疆行营虚报兵额,吃空饷。这是举报者提供的名单,说这些人早已阵亡或逃亡,却仍在军籍。赵都统制作何解释?”
赵旭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冷笑。名单上的人,大半确实已阵亡,但还有小部分,是北疆行营新招的军官——王伦的人。
“孙侍郎,这份名单从何而来?”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孙傅端起茶杯,“赵都统制只需告诉本官,名单上的人,是否还在军中。”
“在,也不在。”赵旭缓缓道,“阵亡者,自然不在。但新补者,已在军籍。北疆战事频繁,伤亡极大,军籍更新难免滞后。不过侍郎既然来了,正好帮下官一个忙——”
他击掌三下,韩五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进来。
“这是北疆行营最新的军籍册,共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赵旭道,“请侍郎核对,若有虚报,下官甘当军法。”
孙傅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旭如此爽快,更没想到北疆竟有这么多兵。按朝廷掌握的数据,四府守军加起来也就四万左右。
“这……这么多?”
“金军随时可能南下,北疆防线千里,五万人尚且捉襟见肘。”赵旭叹息,“若非种师道老将军临终前嘱咐要精兵强军,下官还想再招两万。”
提到种师道,孙傅脸色变了变。老将军虽已故去,但在军中威望极高,朝野敬重。
“既如此,本官就核验一番。”孙傅硬着头皮道。
这一核验,就是整整三日。
孙傅带来的书吏们日夜不休,对照军籍册,又随机抽查了几营士兵。结果让他们心惊:册籍详实,人册相符,甚至每个士兵的籍贯、年龄、功过都有记录。更惊人的是,抽查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装备齐全,与京中禁军的萎靡截然不同。
腊月二十,孙傅不得不承认:北疆行营没有虚报兵额。
“赵都统制治军严谨,本官佩服。”孙傅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过,军需方面……”
“军需账册也已备好。”赵旭微笑,“但涉及北疆防务机密,需侍郎单独查阅。”
孙傅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摊牌了。
当夜,书房中只剩赵旭与孙傅两人。桌上摊开着粮草、军械、饷银的账册,烛火摇曳。
“孙侍郎请看。”赵旭指着账册,“北疆五万大军,月需粮草十五万石,饷银三十万贯。朝廷每月拨付的,只有粮十万石,银二十万贯。缺口,是下官向江南商贾借贷填补的。”
孙傅翻看账册,越看越心惊。借贷数额巨大,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借据,有抵押,有利息约定。
“赵都统制,这可是擅专之罪……”
“那侍郎说该怎么办?”赵旭看着他,“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还是裁撤军队,放金军南下?”
孙傅语塞。
“下官知道朝中有人弹劾我‘拥兵自重’。”赵旭继续道,“可若不自重,北疆早破了。孙侍郎在汴京,可曾见过金军屠城?可曾见过百姓流离?若见过,就不会说这种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孙侍郎,赵某今日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这官可以不做,这命可以不要。但北疆,不能丢。大宋的脊梁,不能断。”
孙傅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赵都统制忠心为国,本官……明白了。”
“那侍郎回京后,如何复命?”
“北疆防务整肃,将士用命,粮饷虽有缺口,但赵都统制已设法解决。”孙傅苦笑,“至于借贷之事,本官会如实上奏,请圣上定夺。”
“多谢侍郎。”赵旭拱手。
孙傅起身要走,又停下:“赵都统制,朝中局势复杂,王伦等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好自为之。”
“谢侍郎提醒。”
送走孙傅,已是子时。韩五从暗处走出:“指挥使,这孙傅可信吗?”
“墙头草而已。”赵旭淡淡道,“但他今日所见所闻,回京后不敢乱说。毕竟,北疆若真乱起来,他这巡视官也脱不了干系。”
“那咱们接下来……”
“按计划行事。”赵旭望着夜空,“新军继续练,火器继续造,屯田继续开。明年开春,金军必来。在那之前,咱们要准备好一切。”
腊月二十二,小年。
太原城难得有了些喜庆气氛。赵旭下令,全军加餐,每人半斤肉,一壶酒。城中百姓也分到些米面,虽不多,但足以熬过这个冬天。
校场上,篝火熊熊。赵旭与将士们同饮,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欢笑,心中稍慰。
“指挥使,敬您!”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兵端着酒碗过来,脸膛红扑扑的,“俺是雁门关逃出来的,要不是您收留,早饿死了。以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赵旭与他碰碗:“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守住北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小兵重重点头,一饮而尽。
马扩拄拐过来,低声道:“指挥使,刚收到消息,金国那边……完颜宗翰死了。”
赵旭手一颤,酒洒出些许:“确凿?”
“探马从云州传回的消息。说是箭伤感染,高烧七日,昨晚咽的气。金国秘不发丧,但军中已在悄悄准备白幡。”
完颜宗翰,这位金军西路军统帅,终于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赵旭心中复杂,有快意,也有遗憾——没能亲手在战场上击败他。
“完颜宗翰一死,金军西路必乱。”马扩分析,“开春南侵的计划,恐怕要推迟。”
“不,会提前。”赵旭却摇头,“新帅上任,最需要战功稳固地位。而且,他们会把完颜宗翰的死归咎于咱们,复仇心切,攻势会更猛。”
马扩恍然:“那咱们……”
“加紧准备。”赵旭放下酒碗,“传令各府:取消年节休沐,全军备战。这个年,不过了。”
命令传下,校场上气氛为之一肃。将士们默默放下酒碗,起身归营。没有怨言,只有肃杀。
因为他们知道,战争,从未远离。
同一夜,汴京。
苏宛儿站在苏记分号的后院,看着工匠们连夜赶制军服样品。炭火盆烧得通红,但寒意仍从门窗缝隙渗入。
“东家,这样不行。”老掌柜忧心忡忡,“双层夹棉的袄子,一件要耗棉三斤,布六尺。十万套,就是三十万斤棉,六十万丈布。咱们库里的存货,连十分之一都不够。”
“江南的货什么时候到?”
“运河封冻,最快也要开春。”老掌柜苦笑,“可赵指挥使那边说,开春就要用……”
苏宛儿沉吟片刻:“改方案。外层用粗布,内层用细布,夹棉减为两斤。重量轻了,保暖虽差些,但制作快,用料省。”
“可这……”
“北疆将士要的是能打仗的衣服,不是锦衣华服。”苏宛儿决断,“就这么办。另外,派人去山东、河北收棉,价格可以高两成。布匹不够,就用麻布混纺。”
“是!”
老掌柜退下后,李静姝悄然出现。
“苏姑娘,王伦有动静了。”她低声道,“他联络了几个棉花商,要垄断北方的棉花。看样子,是想卡咱们的原料。”
苏宛儿冷笑:“那就让他垄断。你派人去南方,找种棉的农户,直接签约,预付定金。等开春运河解冻,第一批棉就能北上。”
“南方棉价贵……”
“贵也得买。”苏宛儿眼神坚定,“军服不能耽误。钱不够,我把苏记的田产、铺面抵押了。”
李静姝深深看她一眼:“苏姑娘,你为赵指挥使,真是倾尽所有。”
“不为他,”苏宛儿望向北方,“为北疆那些守土的将士。他们用命守国门,我不能让他们冻着。”
腊月二十五,汴京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但苏记分号的后院,灯火通明,缝纫机声日夜不绝。苏宛儿亲自监督,从裁剪到缝制,每道工序都严格把关。
王伦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废物!一群废物!”王伦摔碎了茶杯,“垄断棉花?苏宛儿直接去南方收!卡运输?她走海路!你们还能干什么?”
几个手下噤若寒蝉。
“老爷,不如……”一个心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现在动她?”王伦冷笑,“茂德帝姬盯着,张叔夜护着,赵旭在北方虎视眈眈。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那……”
“等。”王伦阴沉着脸,“等开春,等金军南下。只要北疆战事一起,赵旭自顾不暇,苏宛儿……哼,有的是办法收拾。”
腊月三十,除夕。
太原城头,赵旭与守军一同守岁。没有烟花,没有宴席,只有寒风中猎猎的旌旗。
南方,汴京城中爆竹声声,皇宫大宴群臣。
但无论是北疆还是汴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过得并不安稳。
靖康元年的最后一天,在风雪与暗流中,悄然流逝。
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雁门关残破的城墙上时,赵旭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潜伏在金国的探子发回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新帅已定,完颜宗望兼领西路。开河即发兵,号称二十万。”
赵旭将信纸凑近火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
“备战吧。战争,要开始了。”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
北疆万里雪原上,战鼓未响,但杀机已至。
而这场决定国运的战争,将在这个春天,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