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铁血大宋:靖安风云 > 第五十六章权柄暗涌

第五十六章权柄暗涌

    靖康元年九月二十,太原。

    秋雨连绵,将战后满目疮痍的城池洗刷出一片萧瑟。赵旭站在重修中的北门城楼上,看着工匠们冒雨搬运石料。雁门关大捷已过去半月,金军退至云州以北,北疆暂得喘息。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间隙。

    “指挥使,汴京来人了。”韩五撑着油纸伞登上城楼,低声道,“是钦差,带着圣旨。”

    赵旭眉头微皱:“这么快?”

    “领头的是个宦官,姓梁,说是梁师成的干儿子。”韩五压低声音,“带了五百禁军,阵势不小。现在帅府等候。”

    梁师成……赵旭想起这个在童贯倒台时一同下狱的宦官首领。此人虽倒,但其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今派干儿子来,绝非善意。

    “走,去看看。”

    帅府正堂已修缮完毕,虽简朴但威严。堂中,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白面宦官端坐主位,品着茶,身后站着四名带刀侍卫。见赵旭进来,他放下茶盏,慢悠悠起身。

    “这位就是赵都统制吧?咱家梁德,奉旨前来宣诏。”语气不卑不亢,眼神却透着审视。

    赵旭行礼:“末将赵旭,恭迎钦差。”

    梁德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行营都统制赵旭,坚守太原,力退金贼,功在社稷。特加封龙图阁待制、北疆宣抚副使,仍领都统制职,总揽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四府军政。另,着即整顿北疆军务,裁汰老弱,编练新军。所需钱粮,由户部酌情拨付。钦此。”

    赵旭叩首接旨,心中却是一沉。封赏是意料之中,但“裁汰老弱”四字意味深长——这是要动兵权的信号。

    “赵大人,接旨吧。”梁德将圣旨递过,皮笑肉不笑,“陛下对您可是恩宠有加啊。二十二岁的宣抚副使,大宋开国以来头一份。”

    “谢陛下隆恩。”赵旭起身,“梁公公远来辛苦,已在后堂备下酒宴……”

    “不必了。”梁德摆手,“咱家奉旨而来,还要去真定、中山、河间宣诏。另外——”他顿了顿,“陛下口谕:北疆将士苦战有功,着赵旭遴选有功将士名单,咱家带回汴京,朝廷必有封赏。”

    遴选名单……这是要安插亲信,分化北疆将领。

    “末将领旨。”赵旭面色不变。

    送走梁德一行,韩五急道:“指挥使,这宦官来者不善啊!什么裁汰老弱,分明是要削咱们的兵!”

    马扩也拄拐进来:“我听说梁师成虽倒,但其党羽在宫中依然得势。这梁德此行,恐怕不止宣旨那么简单。”

    赵旭坐在案前,手指轻敲桌面:“真定陈规、中山张俊、河间赵哲,都是刚直之人,不会轻易被拉拢。但朝中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

    他提笔写信,分致三府守将,提醒他们小心应对。又给张叔夜去信,询问朝中动向。

    三日后,回信陆续抵达。

    陈规的信最直白:“梁德至真定,宣旨后索要军籍册,言要核验兵员实数。下官以战后混乱、册籍不全推脱。其人面色不悦,留两名随从‘协助整理’,实为监视。赵公务必小心。”

    张俊的信更激烈:“那阉人在中山指手画脚,竟要某裁撤三千守军!某当场顶回:中山直面金军,一兵一卒都不能少!阉人拂袖而去,然其随从仍在城中活动。”

    赵哲则报告:“梁德未至河间,派了个副使来。那人暗中接触河间乡绅,似在收集赵公‘擅权’证据。下官已派人监视。”

    而张叔夜的密信最让赵旭心惊:“朝中近日流言四起,言赵公拥兵自重,北疆将士‘只知赵旭,不知朝廷’。蔡攸虽闭门,但其党羽活跃,联名上奏请‘分北疆兵权,设三位都统制互相制衡’。陛下暂压不报,然压力日增。梁德此行,实为试探。”

    “果然。”赵旭将信烧毁,对韩五、马扩道,“朝中有人坐不住了。太原大捷,咱们声望太高,碍了某些人的眼。”

    “那咱们怎么办?”马扩急问。

    “兵来将挡。”赵旭眼中闪过冷光,“但首先,要把北疆真正握在手里。”

    九月二十五,赵旭召开北疆四府军议。

    真定陈规、中山张俊、河间赵哲齐聚太原。这是太原解围后第一次正式军议,堂中气氛凝重。

    赵旭开门见山:“诸位,梁德之行,想必都见识了。朝中有人欲分北疆兵权,裁撤边军。赵某问一句:若真裁去三成守军,明年金军再来,诸位守得住吗?”

    陈规摇头:“真定现有守军八千,已是捉襟见肘。再裁,城必破。”

    张俊拍案:“老子在中山天天防着金军探马,他们倒好,在汴京喝着茶要裁老子的兵!”

    赵哲沉稳些:“裁军之事,可虚与委蛇。但分权之议,必须阻止。北疆四府唇齿相依,若各自为政,必被金军各个击破。”

    “赵将军说得对。”赵旭摊开地图,“所以,我们要做实一件事:北疆行营,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指挥体系。”

    他提出具体方案:四府守军统一整编,设前、后、左、右四军,各一万二千人,分驻四府。另设中军一万,由赵旭直领,驻太原,为机动兵力。所有将领由行营统一任命,粮草由行营统一调配。

    “这……朝廷能准吗?”陈规犹豫。

    “先做起来。”赵旭道,“战后整编,合情合理。待生米煮成熟饭,朝廷也只能认。”

    “钱粮何来?”张俊问出关键,“四府残破,百姓困苦,税赋难征。朝廷拨付的那点,杯水车薪。”

    赵旭早有准备:“三个来源:一,清查各府隐田、隐户,增加税基;二,重启边境榷场,与草原部落贸易;三——”他顿了顿,“向江南商贾借贷。”

    “借贷?”众人愕然。

    “以未来五年北疆盐税、茶税为抵押。”赵旭道,“此事我已托苏宛儿姑娘联络江南商帮。北疆稳定,商路畅通,他们才有钱赚。这是互利之事。”

    陈规沉吟:“可这是擅专之罪……”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赵旭斩钉截铁,“若事事等朝廷批复,金军早破城了。诸位若信赵某,便一同担待。若不信,赵某也不强求。”

    堂中沉默片刻。

    张俊第一个起身:“老子跟赵指挥使干!要不是你,中山早破了!”

    陈规苦笑:“下官这条命也是赵指挥使救的。罢了,舍命陪君子。”

    赵哲抱拳:“末将愿听调遣。”

    “好!”赵旭起身,“那咱们就同心协力,把北疆铸成铁壁。让朝中那些指手画脚的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守土之责!”

    军议后,各项事务迅速展开。

    赵旭将行营设在太原原帅府,下设军务、粮饷、工造、情报四司。韩五掌军务,马扩虽伤未愈,也坚持负责工造——主要是城墙、关隘修复。粮饷司由赵旭暂兼,等合适人选。情报司则交给了苏宛儿——她的商队网络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十月初,北疆迎来第一场雪。

    太原城外的校场上,一万二千中军正在操练。这是从四府挑选的精锐,按赵旭设计的编制:每营五百人,设火器队、弩队、刀盾队、长枪队。训练科目除传统战阵外,增加了火药使用、野战工事构筑、小队协同等新内容。

    赵旭每日亲临校场,与士兵同吃同练。他知道,这支军队将是北疆的脊梁,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十月初五,梁德返回太原。

    这位钦差在真定、中山、河间碰了软钉子,脸色很不好看。一见赵旭,便阴阳怪气:“赵大人好手段啊,四府守将都唯你马首是瞻。”

    “梁公公言重了。”赵旭神色平静,“北疆将士同生共死,自然同心。”

    “同心是好,可别同到忘了朝廷。”梁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咱家此行核查的兵员册。四府报称有兵五万,实查只有三万八。这一万二的空额,赵大人作何解释?”

    空额是边军痼疾。战时吃空饷,虚报兵员,各朝皆有。梁德抓住这点,确实打中了要害。

    赵旭不慌不忙:“梁公公有所不知。北疆连年战事,伤亡极大。阵亡者尚未除籍,新补者尚未入册,故有差额。且——”他话锋一转,“太原被围十五日,真定、中山、河间皆经血战,将士伤亡过半。若按战前兵册核算,确实对不上。但若按实际能战之兵核算,只少不多。”

    他递上一本新册:“这是行营新编军籍,记录所有在役将士姓名、籍贯、功过。请梁公公过目。”

    梁德接过,翻看几页,脸色微变。册子记录详实,连阵亡者都有备注,显然不是临时编造。

    “赵大人倒是用心。”

    “守土之责,不敢不用心。”赵旭道,“另外,行营已开始清查空额,追缴贪墨。若有结果,定当上报朝廷。”

    这话绵里藏针:你要查空额,我先自查。但自查的结果,可能牵扯出更多人来。

    梁德干笑两声:“赵大人忠心可嘉。既如此,咱家便回京复命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朝中有人对大人不满,大人还是收敛些好。树大招风啊。”

    “谢公公提点。”赵旭拱手,“赵某一心为国,问心无愧。至于朝中非议,清者自清。”

    送走梁德,赵旭立刻召来韩五:“派人盯着他,看他在太原还接触了谁。”

    “已经盯着了。”韩五道,“这阉人昨天秘密见了城中几个粮商,似是打听咱们军粮来源。”

    “粮商……”赵旭沉思,“咱们向江南商贾借贷购粮的事,瞒不住。朝中若以此攻讦,说咱们‘勾结商贾,擅动国帑’,倒是个麻烦。”

    “那怎么办?”

    “先发制人。”赵旭提笔写奏章,详细陈述北疆现状:四府残破,百姓流离,税赋难征。若不动用非常手段筹措粮饷,边军必溃,北疆必失。同时附上借贷契约副本,注明是以个人名义借贷,将来以北疆盐茶税偿还,不动用朝廷库银。

    “这能行吗?”马扩担忧。

    “陛下是明君,能看懂其中利害。”赵旭道,“关键是,要让陛下知道,北疆离不了咱们。”

    十月初十,苏宛儿从渭州来信。

    信中除了汇报商队事务,还提到一个重要消息:李静姝半月前离开渭州,说是奉种师道遗命,前往汴京护卫茂德帝姬。但至今未有音讯。

    赵旭心中不安。李静姝性格刚烈,在汴京那潭浑水里,恐会吃亏。但眼下北疆事务缠身,他无法离开。

    只能回信苏宛儿,让她设法打探李静姝下落。

    十月十五,北疆行营正式挂牌。

    仪式简朴,但意义重大。四府主要将领齐聚,宣誓共守北疆。赵旭当众宣布第一批军令:修缮雁门关及各处关隘;屯田养兵,每军抽三成兵力垦荒;开办军匠坊,研制新式火器;设讲武堂,培养年轻军官。

    这一切,都绕开了朝廷常规程序。赵旭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但别无选择。

    十月二十,汴京的回应来了。

    不是圣旨,而是张叔夜的密信:“赵公奏章已呈御前。陛下阅后,对公‘以个人名义借贷购粮’之举,叹曰:‘赵旭真国士也’。然蔡攸党羽群起攻讦,言公‘专权跋扈,目无朝廷’。陛下虽压之,然令公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另,梁德回京后,与王伦过从甚密。王伦近日活动频繁,似欲复起。公务必小心此人。”

    王伦……蔡攸的女婿,兵部武库司主事。赵旭想起此人曾与金国使者勾结,是个祸害。

    “韩五,咱们在汴京的人,能查到王伦的把柄吗?”

    “难。此人狡诈,做事不留痕迹。不过……”韩五犹豫,“有兄弟说,王伦好赌,常去城东的‘千金坊’。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找到破绽。”

    “让兄弟们小心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十月二十五,北疆迎来今年第一场寒流。

    大雪封山,道路难行。但也正因如此,金军暂时无法南侵,给了北疆宝贵的整顿时间。

    赵旭站在太原城头,望着白茫茫的北方。雁门关的修复工程正在加紧进行,新招募的民夫在雪中搬运石料。更远处,军屯的田地被积雪覆盖,待来年开春,将种下第一批军粮。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朝堂,在汴京那看不见的战场上。

    “指挥使,天冷了,回府吧。”韩五递来大氅。

    赵旭披上,忽然问:“韩五,你说咱们做这些,值得吗?”

    韩五愣了愣,憨笑:“俺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俺只知道,跟着指挥使,能让金狗过不了雁门关,能让俺老家沧州的乡亲不被烧杀。这就值。”

    赵旭拍拍他肩膀,笑了。

    是啊,这就值。

    无论朝堂如何暗流汹涌,无论多少人想扳倒他,只要北疆还在,百姓还能安居,这一切就值。

    他转身下城,脚步坚定。

    而此刻的汴京,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王伦府中,几个官员正密议。

    “赵旭在北疆一手遮天,四府守将唯命是从。长此以往,北疆姓赵还是姓赵?”

    “听说他还在整军,设什么行营,分明是要建私兵!”

    “必须剪除。否则,又一个童贯,不,比童贯更甚!”

    王伦把玩着酒杯,冷笑:“急什么。陛下现在宠信他,硬碰硬不行。要从别处下手……”

    “何处?”

    “他那个红颜知己,苏宛儿。”王伦眼中闪过阴毒,“一个商贾之女,却掌握北疆钱粮命脉。若查出她与赵旭有私情,再牵连出钱粮上的猫腻……哼哼,够他喝一壶的。”

    “可苏宛儿在渭州,咱们手伸不了那么长。”

    “那就让她来汴京。”王伦放下酒杯,“年底宫中要采办年货,这是个机会。让咱们的人提议,召天下大商入京竞标。苏宛儿的苏记绸庄,能不来吗?”

    众人眼睛一亮。

    “高!只要她进了京,有的是办法拿捏!”

    王伦端起酒杯:“来,预祝咱们马到成功。赵旭啊赵旭,你在北疆再威风,也护不住心上人。”

    酒杯碰撞,阴谋在夜色中发酵。

    而千里之外的太原,赵旭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伏案规划着北疆明年的防务:重修关隘、扩编新军、推广新农具、建立烽燧体系……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靖康元年的冬天,北疆在风雪中喘息,汴京在暗流中涌动。

    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驶向一个未知的拐点。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冬天过后,等待大宋的将是什么。

    赵旭也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金国的铁骑,还有来自背后的暗箭。

    但他知道一点: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到底。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