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付领着余弦,穿过那道贴着以诺科技标志的玻璃门,走进了体验区的内部。
这里的隔音做的很好,虽然外面热火朝天,里面却听不到什麽喧譁的噪声。
整个体验区比余弦昨天看到的,要大上不少。
一个个独立的半开放隔断里,都已经安置好了崭新的休眠舱,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像是机场的贵宾候机厅,旁边还有专门的沙发和会议桌。
「余哥,您看。」小付一边走,一边给余弦介绍着:
「这个活动中心一共给批下来了四层楼,从三层到六层都是咱们的。三层这里,一半是拿来用作前面的那个展厅,另一半是这十个VIP体验舱位,後面会用於特殊接待。」
余弦点点头,按照之前邵父所说,现在很多官方部门、民间机构、甚至很多私人组织,都在盯着四号频率的试点。
江城作为重要的先行试点城市之一,肯定少不了来拜访的有心之人。
小付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领着余弦走到四楼。
这边的设备明显要更挤一些,和云水山庄的测试区密度差不多,一排排整齐地列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边就是主要的体验区了,」小付拿出一张卡,帮余弦刷开了前面的闸机通道:
「这边设置了刷学生卡的门禁,还有人脸识别窗口,避免出现冒名顶替的情况。」
余弦看着面前鳞次栉比的睡眠舱机器,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一层楼有多少机器?一天能容纳多少学生进行体验?」
小付带着余弦穿过走廊,解释道:
「这一层楼有五十个舱位,目前咱们还只安装了四楼和五楼的机器,六楼还空着,所以现在这边最高承载上限是同时一百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管理系统的後台界面,给余弦展示道:
「考虑到学生的体能,还有承载的安全性,每个学生的帐号,每天最多只能预约一次,单次体验时间咱们严格限制在两个小时。时间一到,舱内的唤醒程序就会启动。」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之前杨依依学姐有说过,在梦网里的时长,是不能替代真正的自然睡眠的,他和史作舟也体会过那种长时间缺乏自然睡眠後的疲惫感。
在云水山庄时,那些测试人员下班後就能正常补觉,但这些学生除了体验梦网外,还需要上课,如果不加以时间限制,势必会导致沉迷。
小付看余弦没说话,可能是以为他对这个时间限制有异议,又赶忙补充道:
「不过咱们这边的运营模式是全天候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开放,一直连轴转。这样算下来,如果每天的舱位都能完整轮替的话,理论上一天最多能接待......」
小付简单粗略计算了一下:
「一百个床位,每人两小时,一天就是十二个轮次。满负荷运转的话,这地方一天就能接待一千两百个学生。」
余弦也在心里思考着这个数字,他想到之前小付说的报名人数超额,於是问道:
「那今天报名的情况呢?现在已经有这麽多人报名了?」
「是啊!」小付赶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後台数据:
「今天上午才刚放开预约通道,到现在为止,後台报名审核通过的人数,就已经快突破一千五百人了!而且还在不停地涨。」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咋舌道:
「我们原本第一轮计划招募的目标,定在了一千五到一千八百人之间,现在看来,估计今天下午就能提前完成了,後面再报名的,估计只能得排队、得摇号了。」
余弦看着那一排排休眠舱,又想起了门外那条还在不断变长的报名队伍。
这意味着,用不了多久,江大就会有成百上千的学生,躺进这些舱位里,进入四号频率,在那个「决策体验中心」里,做出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而他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邵父的团队采集走,成为培育「种子」的一环。
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正式开始运转了。
小付又带着余弦朝着体验区一侧的一个独立区域走去,他介绍道:
「这边是医疗站,配了急救设备和专业的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值守,每个体验者入舱前後都要做快速体检,心理评估师也都安排好了,安全这块,您和邵董尽管放心。」
余弦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舱位的布置和安全通道,确认没什麽问题後,便和小付道了别。
「行,那我先走了。这边有任何情况,随时跟我说。」
「好嘞,余哥您慢走!」
......
从活动中心出来,已经是四点多了。
余弦没什麽胃口,但想到今天一天还没吃饭,便就近去了学校的食堂。
现在不是饭点,食堂里人不多,余弦随便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正在回放着午间新闻。
余弦机械地扒着米饭,总觉得今天的饭菜少了点什麽。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可能少的是老史的插科打诨吧,吃着总有些食之无味的感觉。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报的内容,新闻里,主持人正播报着一则关於「能耗双控」和「双碳目标」的政策通报。
「......为坚定不移地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落实能耗双控的总体要求,多部委联合发布通知,全国各地将对高耗能、高排放行业实施更为严格的产能限制和能耗管控......」
画面切到了几个大型工厂的航拍镜头,一座座高耸的炼钢高炉、巨大的化工反应塔,还有成排的重型机械。
但这些平日里轰鸣作响的工业巨兽,此刻却大都处於停滞状态,安静地矗立在雨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根据最新印发的《完善能源消费强度和总量双控制度方案》,针对钢铁、有色金属、建材、石化化工、煤电等重点领域,相关部门已出台关停整改措施,行业将面临新一轮的产能压减......」
「......多地已要求相关高耗能企业,实施错峰生产、限产乃至阶段性停产,对於不符合能效标准的企业,将实施限电、断电乃至强制关停......」
余弦盯着电视屏幕,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这条新闻乍看起来没什麽问题,国家希望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为了环境、为了减排,很多行业面临调整。
但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昨天邵父在车上对他说的那句话......
「後面管控只会越来越严。很多领域的研究都会陆续被叫停,很多行业都会被关停。」
这会不会......就是邵父所说的「叫停」呢?
余弦突然发觉,似乎这个过程已经是不可逆的大势了。
先是物理学,然後是人工智慧、大模型、高算力数据中心。
现在,是钢铁、有色金属、化工、煤电。
这些原本被视为未来科技曙光的领域,这些支撑着现代人类工业文明运转的基础骨架,被突然扼住咽喉、踩下刹车。
余弦想到了苏明远反覆说过的那个词,「做减法」。
难道,这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减法」,在现实里的落地方式吗?
这些庞大的产业,这些曾经推动人类社会运转的引擎,统统变成了他们眼中需要清算的「冗余」?
这种自断双臂般的「减法」,目前还只是集中在科研和高耗能的实体工业领域。
那以後呢?
会不会有一天,这把剪刀继续往下落,落到普通人的衣食住行上,减到人们柴米油盐的生活之中?
余弦没了胃口,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将餐盘送到了回收处。
走出食堂大门,迎面扑来的冬雨,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正准备撑开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温晓的名字。
余弦赶紧接通了电话:
「喂,温晓?」
「余弦......」电话那头,温晓的声音很急促:
「你知道邵叔叔在哪里吗?我联系不上他,他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余弦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安抚道:
「别着急,慢慢说,是不是乂乂出什麽事了?」
「是,乂乂她......她的情况又加重了。」温晓快要哭出来了:
「上午还好好的,还能按医生的建议吃一些含水量高的食物,可刚才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突然就变严重了......」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余弦赶紧撑开伞,朝着南门跑去:
「你先让医生想办法稳定乂乂的情绪,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余弦拦下一辆计程车,钻了进去,急声道:
「师傅,去江城第二中心医院,麻烦您快一点!」
计程车冲进雨幕,余弦坐在后座,立刻打给了邵父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还是转入了忙音。
果然,和温晓说的一样,无人接听。
余弦皱了皱眉,没有放弃,他翻出通讯录,又找到了一个号码,刘勇。
他拨了过去,这次响了三四声後,电话接通了。
「喂,余先生?」刘勇的声音传来。
「刘叔,」余弦快速说道:
「乂乂的病情恶化了,现在在第二中心医院,我一直联系不上邵叔叔,您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让他尽快赶去医院?」
电话那头的刘勇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紧急,没有半句废话:
「好,我马上想办法联系邵董,你先过去,那边有什麽情况随时跟我说。」
「好,谢谢刘叔。」
十几分钟後,计程车终於停在了江城第二中心医院门口,余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顶楼的特护病区。
余弦把身上的水擦乾,赶忙推开门。
病房里的景象,和昨天那个嘻嘻哈哈的场面,仿若两个世界。
温晓正坐在病床沿上,一只手紧紧地抱着邵乂乂,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邵乂乂缩成一团,脸埋在温晓的肩膀里。
病床旁边,站着一位医生和两个护士,却都不敢靠近,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
听到开门声,温晓转过头,急得眼眶通红。
她看到是余弦,张了张嘴,声音里满是慌乱:
「余弦......」
「乂乂怎麽样了?」余弦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声音,邵乂乂从温晓身上抬起了头。
余弦皱了皱眉,邵乂乂那张昨天还笑得灿烂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助,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看起来想哭却又不敢哭的样子。
「Cos哥......」邵乂乂的语气虚弱。
「没事,邵叔叔应该马上过来了。」余弦放缓了语气,他转头看向温晓:
「你先陪着乂乂,我跟医生到外面了解一下情况。」
他朝那位医生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李副院长和几名主治医师也正刚到门口,低声讨论着什麽,看到余弦出来,李副院长快步迎了上来:
「您是昨天跟邵董一起来的那位?邵董联系上了吗?」
「已经托人去通知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余弦皱着眉头,看向李副院长,急切地问道:
「李院长,乂乂现在到底是怎麽回事?昨天不是还挺稳定的吗?」
「情况恶化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李副院长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叹了口气:
「邵小姐的恐水症,出现了『泛化效应』。」
「泛化效应?」余弦追问道:
「什麽意思?」
「简单来说,她患上的这种特异性恐惧症,在病情发展的过程中,恐惧的对象,往往会从最初那个具体的『触发源』,逐渐向外扩散、蔓延。」
李院长神色凝重地解释道:
「之前邵小姐刚入院的时候,她的症状主要集中在『拒水』和『接触排斥』,恐惧的对象还是『纯水』本身。也就是那些她能直接看到、能接触到的、明确是『水』的东西。也就是说,只要她不喝水、不碰到实体的液态水,情绪基本还能维持稳定。」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恐惧,已经从『水本身』,逐渐扩散到了一切『和水有关』的东西上了,甚至到了认知和语言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