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香橡皮
城里姑娘是上星期一来到学校的。
早晨,预备铃响过,魏振福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
她的模样十分清秀。个子不高,身形纤瘦,鼻尖微微下垂。高挺的鼻梁下面,是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熠熠生辉。她的颧骨高耸,衬得脸庞愈发小巧、精致了。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手背上面,有四个明显浅坑,仿佛刚出锅的年糕。她的耳朵白里透红,轮廓分明。就像所有城里孩子一样,皮肤雪白雪白的,如刚刚剥皮的鸡蛋,闪着白瓷般迷人的光泽,能看清上面每一根细密的绒毛和皮下细腻的纹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一条米黄色的长裤。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上面,红头绳扎着两个蝴蝶结。她打扮得也像一只“花蝴蝶”。
她“飞”进教室,如同外面的阳光,也把教室照亮了!
同学们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眩晕。自惭形秽。许多同学忘记了动作,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
“同学们,她叫张小莹,”魏振福老师将她往前面拉了拉,笑着介绍:“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全班同学瞬间爆发出如潮水般热烈的掌声。男生们尤其热烈,有的同学都站起来了!
魏振天希望与新同学同桌。
“老师,我这里有个空位!”他急不可待地说。
魏振福老师没有理会魏振天。他走到高保山旁边,将他的同桌调到了魏振天旁边的空位上面,让张小莹和高保山坐在一起。他这样叮嘱高保山:
“高保山,张小莹刚来,不熟悉情况,你多帮助帮助她。”
魏振天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韩彩霞。但韩彩霞低头在本子上写字,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带领全班唱歌的事也忘了。
于是,魏振福老师不得不提醒他。
“韩彩霞!你起头,唱歌!”
张小莹的父亲叫张志胜。他身高一米八,身材非常高大。头发浓密,长相俊朗。脸上干干净净,手上的汗毛却略重一些。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话声音温和轻柔,却也是一个做事“拎得清”的人。
他是上海一所医院的副院长,从上海的医院下放到了高家庄。公社医院得知他北京大学医学院毕业,而且是上海医院的业务副院长,简直像捡到宝贝。经县委同意,他关系在高家庄,人在公社医院上班。公社医院为他专门设立了一个专家门诊,安排车辆每天接送。他不同意每天接送,每周回高家庄一次,看望妻女。
张小莹的母亲叫杨莉莉。看到张小莹,也就看到她了。她双颊晕红,唇红齿白。身形白白胖胖的,透着几分富态。她性子娴静,自视颇高。她不太愿意和村里人扎堆。她凡事爱琢磨,遇事格外冷静,那份平和的娴静与通透的智慧,让她得以避开那些混乱而狂热的纷扰。她护校毕业后和丈夫在同一所医院当护士。如今,她随丈夫一起下放到了高家庄。为了方便照顾女儿,村里安排她在小学教音乐。
他们一家是上周到达高家庄的。村支书高连东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他们在里面住。
这样,韩彩霞也便成了张小莹母亲的直接下属。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下午第一节音乐课之后,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声音清澈纯净、漂亮的音乐老师,却又不知道什么缘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同学们听说晚上村里放电影,却都高兴坏了!
魏建平模仿电影《英雄儿女》里面王成的样子,把一根树枝当作“爆破筒”,紧紧地抱在胸前,他大喊着冲进教室。
“冲啊!向我开炮!”
魏振福老师来找高保山说事,吓了一跳。魏建平发现他,赶紧丢下树枝,头也不敢抬,灰溜溜地跑回座位。
这边魏振福老师说完事回办公室准备下节课上课,那边高保玉已经用箥箕做起“炸药包”来了。他捧了一捧土做“炸药”。魏建平帮忙,高保玉站在方凳上面,把“炸药包”搁在了教室门顶,就准备看热闹了。
张小莹去上完厕所。她回来推门进,“炸药包”爆炸了,里面的土“哗啦”全部撒在她头上。
“哈!”
全班同学都幸灾乐祸地笑了!
张小莹哭着跑到办公室找老师告状。
“这是谁干的?”魏老师皱着眉问。
“高保玉!”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怎么是我一个人?”高保玉急得跳脚。
第二天他回家反省,一整天没来上课。
电影在学校操场放映。放学后,同学们都去占位置。高保山帮助放映员立竖杆、拉银幕,摸清楚放映机的位置,就在放映机的正前方占了两个好位置,一个放自家的板凳,一个放韩彩霞家的。
张小莹并不知道高保山与韩彩霞的关系。
她才刚到新学校,自然和谁也不熟悉。她只能与同桌高保山走近。下课后,她缠着高保山给她补课。在学校的时间不够,她就将他拉去家里。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就留高保山在家吃饭。
韩彩霞不能不让高保山去,但他因此减少了与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她认为是张小莹从自己的手里抢走了高保山。于是,两个小女孩表面上看似平静如水,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暗暗较劲,争强斗胜,谁也不肯输给谁!
两周之后,这场暗自的较量看出端倪。班里同学对张小莹的热乎劲过去,慢慢发现问题。
他们发现:自己与张小莹云泥之别,不是同一类人;这个外来户根本和他们不一条心。因为,张小莹喊父母不像大家叫“爹娘”,而是喊“爸妈”;不像大家说方言,而且讲“普通话”;无论跟谁说话,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地位和智力高人一等。于是,他们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张小莹的爸爸回了一趟上海。他给她带回来了几块又香又软的香橡皮。张小莹课间的时候,偷偷地给了高宝山一块。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就在她弯腰,悄悄地把香橡皮放进高宝山铅笔盒的一刻,早被正站在她的身后、好奇的韩彩霞居高临下地看得一清二楚了,发现猫腻。第二天,这块送给高宝山的香橡皮被张小莹在女厕所发现。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出门的时候,魏振平撇了撇嘴、高慧敏瞥了她一眼、韩彩霞翻了个白眼的意思了。
韩彩霞正在带领全班唱歌。张小莹凑到她耳边,气鼓鼓地说:
“你丢了我的橡皮!”
韩彩霞听了,神秘地笑了笑。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把橡皮捡回来!”
“你说……什么……?”
韩彩霞带着答案问问题,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说把橡皮捡回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韩彩霞又嘟囔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随后,她们沉默了一分钟。这几乎是她们能够忍受的时间极限了。于是,张小莹抬高声音大喊:
“就是你!”
有同学听到她们争执,不再唱歌;起初是一个人,后来全班都都不唱歌了,齐刷刷地看向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彩霞脸色发白,两眼空洞;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直线。
“乱丢别人东西不得好死!”张小莹气得发狠地说。
“干什么?”高宝山一无所知地站起身问。
“让我们荡起双桨,预备——唱!”
没有人回答他。韩彩霞像没事人似的,又重新起头,开始带领全班唱歌。
她不承认,张小莹也没有办法。她不再说话了,做了个厌恶的怪相,再不理人。她撅着嘴唇,既不发作业本,也不唱歌。
直到放学,张小莹和韩彩霞没有说话。课间,她给高宝山写了一封信,让魏建平带给他。魏建平说:“除非你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于是,她夺回信,当场撕碎。
张小莹发现自己不再像刚到校的时候那样令同学们喜欢了。她渐渐失势。放学之后,她再想让高宝山给自己补课,魏建平、高保玉几个男生却拉着他不放。有的说,要与他去打乒乓球;有的说,要与他去弹玻璃球。每当韩彩霞想了解张小莹和高宝山的情况,总会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他们是高宝山的铁杆同盟,也是韩彩霞的铁杆同盟。
几个回合下来,张小莹承认失败。她悄悄地藏起了对高宝山的一份情感。谁能想到,她留给高宝山的一点好感,竟结成了两人一生解不开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