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谍影之江城 > 第0245章 苏蔓的最后一条短信 是发给谁的

第0245章 苏蔓的最后一条短信 是发给谁的

    苏蔓的手机是在她公寓的浴室里找到的。

    准确地说,是在马桶水箱里。用防水密封袋裹了三层,外面还缠着透明胶带,沉在水箱底部。如果不是马旭东把水箱盖掀开,拿手电筒往下照的时候,看见水面底下那个塑料袋的反光,可能就永远找不到了。

    浴室很小。老式公寓的那种,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角的水泥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浴帘上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图案,挂钩掉了两个,整片浴帘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洗手台上放着半管没挤完的牙膏,牙刷插在一个剪开的矿泉水瓶里,刷毛已经炸开了。毛巾架上搭着一条浅粉色的毛巾,边角磨出了线头。夏晚星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条毛巾。她认得这条毛巾。两年前她和苏蔓一起去逛宜家,苏蔓拿起这条毛巾说,这个颜色好看。她当时还笑她,说这么浅的颜色,洗两次就旧了。苏蔓说,旧了就再买新的嘛。后来她每次来苏蔓家,这条毛巾都挂在同一个位置。洗了很多次,确实旧了,但苏蔓没有换新的。

    马旭东把手机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手机是关着的,外壳上贴着一张粉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开机键按下去,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二。

    “有锁屏密码。”马旭东说。

    夏晚星走过去,接过手机。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苏蔓和一个十来岁男孩的合影。男孩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苏蔓蹲在旁边,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笑着。男孩的眉毛和眼睛跟苏蔓长得很像,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跟她一模一样。背景是医院的花园,阳光很好,身后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夏晚星看着这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的生日试过了。她弟弟的生日也试过了。”马旭东说。

    夏晚星没有回答。她看着照片里苏蔓的笑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的一个晚上,苏蔓约她在江边散步。走到第三座路灯的时候,苏蔓忽然停下来,说,晚星,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她当时以为苏蔓在说工作上的事——苏蔓那阵子因为一个医疗纠纷被患者家属投诉,情绪很低落。她说,当然会。苏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江风吹过来,把苏蔓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夏晚星记得很清楚,因为苏蔓的手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是那种印着小熊图案的卡通创可贴。

    她把手机翻过来。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折得很小。她打开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数字:0917。

    马旭东接过去,在锁屏界面输入零九一七。屏幕解开了。

    “你怎么知道?”

    “她弟弟的生日不是这个。这个是她的入院日期。”夏晚星的声音很平,“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日子。一个是她弟弟确诊的那天,一个是她弟弟手术成功的那天。确诊是九月十七号。”

    手机桌面很干净。壁纸是系统默认的,应用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在几个文件夹里。微信、通讯录、相册、备忘录。马旭东先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被清空过,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群聊和公众号推送。最近联系人里有一个备注为“弟弟主治医生周”的账号,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苏医生,小杰这周的透析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

    “聊天记录被删过。但删除时间很匆忙。”马旭东把手机连上随身带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只删了对话框,数据没覆盖。能恢复一部分。”

    夏晚星没有看他在操作。她走出浴室,站在苏蔓的卧室里。卧室比浴室大不了多少。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台灯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苏蔓和弟弟的合影——不是医院那张,是很久以前的。苏蔓还扎着马尾,穿着学士服,弟弟站在她旁边,个子才到她肩膀,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傻傻的。

    相框后面,藏着一个小药瓶。

    夏晚星拿起来。药瓶是橙色的,处方签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几个字:盐酸舍曲林。抗抑郁药。处方日期是去年三月。她把药瓶拧开,里面的药片还剩大半瓶。她把药瓶放回原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床垫的边缘微微凹陷——是长期坐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她想象苏蔓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打开这个药瓶,倒出一粒药,就着床头柜上那杯凉掉的水吞下去。然后关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人知道。她从来没有说过。

    “有了。”马旭东的声音从浴室传出来。

    夏晚星走回去。平板上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一屏一屏地显示着。大部分是跟弟弟主治医生的对话——透析时间、检查结果、用药调整。偶尔有跟同事的,调班、代班、科室聚餐。还有跟她的。苏蔓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七天前的:晚星,今天路过你们公司楼下,看见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下次你来医院找我,我请你喝。她回复的是:好。就一个字。

    再往下翻。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对话不多,每隔几天一条,措辞很简短。

    “沈知言下周去北京参会。航班号CA1832。”“收到。”

    “夏晚星问过我你的情况。我按说好的答了。”“她信了吗。”“应该信了。”

    “药还有吗。”“还有。”“不够了跟我说。”“好。”

    夏晚星看着这几行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她胸口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地方穿过去。不疼,是凉的。凉得像苏蔓那天在江边说“你会原谅我吗”的时候,江风吹在她脸上的温度。

    “往下翻。”她说。

    马旭东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消息,是苏蔓发的。时间是她暴露身份的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我不干了。”

    对方没有回复。四个小时之后,苏蔓在公寓楼下被阿KEN灭口。

    马旭东的手停住了。他把平板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浴室里很安静。马桶水箱里的水在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水声。窗外是江城十月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又落下去。

    夏晚星把手机从马旭东手里拿过来。她点开备忘录。里面只有一条笔记,日期是她暴露身份的那天下午。

    “晚星: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手机我会藏在水箱里。如果你看到了,说明我猜对了——你会来我家找我。你总是会来找我的。

    我弟弟小杰,今年十四岁。肾病,透析三年了。我爸妈走得早,他就我这么一个姐姐。三年前他确诊的时候,我还在医学院,连透析的钱都拿不出来。陈默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条件是为他们做事。我答应了。我以为只是传一些消息,不会伤害到谁。后来我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想退已经退不了了。小杰的命在他们手里。不是吓唬我。去年有一次我试图联系国安,第二天小杰的透析就被停了。我等了两天,他差点没撑过去。我不敢了。

    你看到这里,一定在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想过。很多次。每一次跟你见面,每一次你跟我说你工作上的事,每一次你毫无防备地对我笑,我都想把所有事情说出来。但我没有。不是怕死。是怕小杰死。

    今天陈默让我套取沈知言在北京的行程。我说了。但我给的是假的。航班号是真的,日期是假的。我不知道能拖多久,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他们迟早会发现。发现之后会怎么样,我知道。陈默手下有一个叫阿KEN的人,处理过很多‘不听话’的人。我不怕。这几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我骗过的人的脸。最清楚的是你的脸。

    晚星,那年在医学院,你跟我说,我们这辈子会是最好的朋友。我一直记得。是我没做到。

    小杰的病房号是市一医院肾内科307。如果有人能照顾他——当然会有人的,对吧。

    你的毛巾我收起来了。你落在医院的那条。我洗了很多次,旧了,没还给你。就在浴室柜子里。

    苏蔓。”

    夏晚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又亮了。锁屏界面上,苏蔓和弟弟在花园里笑着。阳光很好,月季开得很盛。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马旭东站起来,走出浴室,把卧室的门轻轻带上。客厅里传来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联系老鬼,联系市一医院,联系一切能联系的人。

    夏晚星一个人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瓷砖冰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把浴室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毛巾。最上面那条,浅粉色的,跟她浴室里那条一模一样。她拿起来,贴在脸上。毛巾很软,洗了很多次的软,边角磨出了绒毛。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苏蔓一直用的那个牌子。她们一起去超市买的,买一送一,苏蔓分了她一瓶。

    她把毛巾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封好。在封口上写下日期和编号。走出浴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洗手台。那管没挤完的牙膏,那个剪开的矿泉水瓶,那把炸了毛的牙刷。

    她把牙刷也装进了证物袋。

    马旭东打完电话回来,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脸上没有泪痕,眼眶也没有红。只是很白。白得像一张刚刚晾干的宣纸。

    “老鬼说,市一医院那边已经派人去了。307病房,小杰安全。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姐姐出差了。”

    夏晚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马旭东犹豫了一下,“陆峥那边传来消息。陈默的住处在今天凌晨被搜查了,人不在。阿KEN也不在。他们消失了。”

    夏晚星走到窗边,把被风吹起的窗帘按住。窗外的江城灯火通明。远处的江面上,轮渡的灯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这座城市有一千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话,不能流的泪,不能在深夜里接起的电话。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六年。苏蔓也是。

    “会找到的。”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窗外的夜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马旭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站在那里被窗外的光照着,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光晕。

    “夏姐。”

    “嗯。”

    “苏蔓最后那条‘我不干了’,不是发给陈默的。”

    夏晚星回过头。

    “是发给另一个号码。加密的。我破不开,得带回组里。”马旭东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我不干了。”

    四个字。下面是空白。对方没有回复。

    “她不是在对陈默说。”马旭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在对‘幽灵’说。”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窗帘从夏晚星手里挣脱,呼啦一下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形。江面上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低沉,悠远,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深水里缓缓转身。夏晚星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着那个沉默的、没有回复的号码。

    “她最后想告诉的人,是‘幽灵’。”她说。

    “是。”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是在告诉‘幽灵’——我不干了。”

    马旭东没有说话。浴室里传来马桶水箱注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水管里的空气被水流挤压,发出一阵长长的、像叹息一样的震颤。

    夏晚星把证物袋装进包里。手机、牙刷、那条浅粉色的毛巾。包很沉,她把背带往肩上拢了拢。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和马旭东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走廊尽头。她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身后的公寓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边角卷起来了,在过道风里轻轻颤动。夏晚星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钢缆在头顶吱吱呀呀地响。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和马旭东模糊的倒影。

    “马旭东。”

    “嗯。”

    “你说,如果那天在江边,她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多问一句——她是不是就会告诉我。”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电流声。马旭东走进去,按住开门键。他看着夏晚星,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

    “不会。她准备了那么久不告诉你,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说的。但她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要你原谅她。”

    “是什么?”

    “是告别。她那时候已经决定了。她只是在跟你告别。”

    夏晚星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七、六、五、四、三、二、一。每跳一格,她的耳膜就微微鼓胀一次。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外面是小区的停车场。夜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秋桂花的残香。她走出去,抬起头。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

    苏蔓的窗口在三楼。灯已经关了,窗户黑着,跟这栋楼上百个亮着灯的窗户比起来,像一排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夏晚星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在深夜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路面上被夜露打湿的落叶。

    “回组里。”她说。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汇入江城深夜的车流里。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两下红色的光,消失在街道尽头。

    三楼的窗户始终黑着。风吹过走廊,把那扇关上的公寓门吹得微微震动。门里面,浴室的水箱还在注水,咕噜咕噜的。客厅的窗帘被风鼓起来,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呼吸。

    床头柜上,那个橙色的小药瓶还立在那里。台灯没有开。相框里苏蔓和弟弟比着剪刀手,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永恒地笑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