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清理,狂哥蹲在那个扛红缨枪的汉子旁,把他的眼合上。
然后起身往回走。
走到卫生点附近时,狂哥才想起哪里不对。
不对,我老班长呢?!
狂哥他们光顾着冲了,战斗结束竟没见到老班长。
以老班长的性格,只要软软没硬拦着,没道理不上前线的啊?
找了一圈,狂哥在一个鬼子尸体旁,看见了老班长的身影。
其后背的绷带已经透出暗红色,军装湿了一大片。
“班长!”狂哥急忙冲过去,“你怎么在这?”
老班长正把鬼子身上的三发子弹摸出来揣进兜里,回过头道。
“最后那波冲锋,有几个漏网的往卫生点那头绕。”
“老子正好在路上截着几个。”
言下之意,他杀了不止一个。
只是老班长说的轻描淡写,其右手虎口处却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显然是肉搏时被刺刀蹭的。
狂哥看着老班长背后那片又大了一圈的血迹,欲言又止。
背上弹片还没取出来就这么肉搏,虽然要了鬼子的命,但也容易要自己的命啊!
鹰眼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摸出软软刻意交给他的一卷绷带,默默递给狂哥。
狂哥接过来,指着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
“班长,坐。”
刚刚站起的老班长瞪向狂哥。
“我没事——”
“坐!”
老班长看了看狂哥的脸色,罕见的没再犟,坐了下去。
狂哥手脚不算轻巧,但也学了软软几分手法,把老班长后背重新缠了一道。
绷带压上去的时候,老班长眉头动了动,没吭声。
炮崽从外头跑回来,手里拎着老班长的行军锅。
“班长,锅在这儿呢,刚才你走太急落后面了——”
炮崽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抽了一下,把锅递过来时眼神飘忽。
老班长接过行军锅,看着炮崽藏不住的脸色,狐疑的掂了掂。
这锅,难道有什么不对?
老班长掀开锅盖,里面竟躺着半块麦芽糖,用一片干净的布头包着,包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法。
老班长愣了,这……这是?
老班长把那块糖拿起来,看了两秒后抬头盯着炮崽。
“你娃儿,之前笑的就是这个?”
炮崽终于绷不住了,傻笑着点头。
“班长,是之前行军路上小枣儿藏的,我看她嘟囔着说要给你甜一下。”
老班长又愣,沉默着把糖用布头重新包好,放回了锅里。
然后老班长盖上盖子,站起来。
“走,回去。”
……
大柏圩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苏鲁豫支队的名号越加响亮,人也越打越多。
支队大队长在地图前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召集各干部开会。
“第一大队作为主力,三天后出发跳出内线,进行流动作战。”
“所有随军家属及孤儿,转入地方保育院。”
消息传到尖刀班时,狂哥三人沉默。
炮崽左看右看,小声问了一句。
“保育院……是啥样的?”
“嗯,就是借了镇上吴家的宅院,三间瓦房。”鹰眼解释道。
“妇救会的几个大姐在那儿照看,还有两个女干部。”
“那……能照顾好吗?”炮崽又问。
没人回答。
保育院是临时的,瓦房是借的,照顾人的大姐们自己也没多少粮食。
但比跟着部队行军,随时可能挨炮挨枪来说,已经是苏鲁豫支队目前最好的安排。
道理谁都懂,可懂归懂。
……
出发前一天下午。
村口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出去遮了半边路。
老班长坐在树底下的石墩上,小枣儿坐在他膝盖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给小枣儿梳头。
小枣儿的头发打了结,一梳就扯。
老班长手劲大,但这会儿一下一下极轻,遇到结就停下来。
然后用指头慢慢捋开,再梳。
他梳得很慢。
狂哥他们站在十步开外的矮墙边,没靠近。
弹幕安安静静。
“他在给她梳头……不忍心看了。”
毕竟全是念想。
老班长把小枣儿的头发梳顺了,分成两股,编了两根辫子。
编完了,老班长的手停在小枣儿头顶,没拿开。
所有人都以为小枣儿会哭,会闹,会抱着老班长的腿不撒手。
但小枣儿却只是从老班长膝盖上滑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仰着头,眼泪打转欲掉,但忍住了。
小枣儿从兜里掏出了半块麦芽糖。
老班长之前将它放回了行军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小枣儿偷偷拿了回去。
小枣儿踮起脚,直接把糖举到老班长面前。
“给你。”
老班长没动。
小枣儿又往前凑了凑,把糖往老班长手心里按,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替我爹去打坏人,我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
弹幕一下安静,随后铺天盖地的哭哭表情包。
“她竟然,没叫爹了?她说的是你替我爹去打坏人。”
“这个小丫头,其实她什么都懂,之前也不哭不闹。”
老班长闻言沉默,终于接住了那块麦芽糖。
然后更加沉默。
老班长低头看了小枣儿,看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他把麦芽糖收进胸口的衣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接着,老班长退后一步,站直敬礼。
身为军人,这是他最好的回答。
但身为父亲。
小枣儿仰着头看他,终究是再没有听到老班长自称一声爹。
不留过多念想,或许也是老班长最好的回答。
弹幕已经全碎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扛不住了。”
“他给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敬礼,用的是战场上给牺牲战友才有的标准。”
“这不是父女的告别,这是战士对后方的承诺。”
老班长放下手,猛的转身,大步往集结的队伍走去。
步子极快,不带一丝犹豫。
狂哥愣了许久,才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轻声开口。
“班长……不回头看一眼吗?”
狂哥明知故问。
“不看。”老班长脚步不停,亦不回头。
“咱们往前打,他们才能有好日子。”
秀兰的话,他一直都记着。
狂哥他们也记着,自是不再多问,亦不回头。
只有炮崽忍不住回头看去,小枣儿此刻还站在老槐树底下。
没动,没追,也没哭。
她就那么站着,两根辫子在风里晃。
炮崽鼻子一酸,转头跑步追上队伍。
走出百步之后。
老班长竟从胸口摸出了那块麦芽糖,撕开布头把整块糖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狂哥看着一愣。
曾经,囡囡给他的糖,他藏到化了都没有吃掉。
老班长却是第一时间吃掉。
弹幕见状呼出了一口气。
“哎,狂哥那时候想的是留住,老班长想的是带走。”
“把她放进肚子里,带着上路——这他妈才是最狠的告别啊!”
老班长嚼完了糖,砸了砸嘴。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