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县县城,陈静居住的小院外。
两道人影在略显陈旧的院门前停下。
正是从高铁站直接赶来的正一道清玄真人与清筠散人。
老道清玄真人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目光扫过这处宁静的院落,
又抬眼望了望天空——方才在动车上感应到的那股浩瀚神威与香火异动,
其源头似乎就在这个县城,而且此刻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威压感萦绕不散,让他心神不宁。
他抬手,屈指,在院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院内,陈静正半躺在一张老旧的竹制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半旧的道德经注解,就着午后的天光随意翻看。
听到敲门声,她眼睛没离开书页,只是懒洋洋地、带着点被打扰的随意,扬声道:“请进吧,门没闩。”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习惯现在这种生活节奏。
早晚给堂屋里的城隍神像敬香,偶尔接待一些通过口碑找上门、或内心有所求的信民,
听听他们的烦恼,用自己那点微末的“阳间行走”权限,
或帮忙向祈愿司司主转达些简单的愿望,或为感觉家中“不干净”的人看看气场,
驱散点无意沾染的阴气,改善一下居住环境的小风水。
信民们大多会给些“香火钱”,她留下两成作为日常用度,其余八成都会在敬香时,
随同自己的那份心意,一起“上供”给城隍府。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清静、踏实,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她早已不再纠结自己算是道家弟子还是神道信众,只想着余生就这样,踏踏实实行些善事,积些功德。
若有朝一日,功德、心性能入城隍爷的法眼,得个正经的阴差职位,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若命里无此机缘,也能为来世修些福报,总不枉此生。
“吱呀——”
院门被推开。清玄真人和清筠散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道姑清筠散人一眼就瞧见摇椅上那副慵懒闲适、毫无“修行人”端庄模样的陈静,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一股火气直冲顶门。
她性格向来严正端肃,最见不得弟子散漫。
当下,也顾不得这是在别人家院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严厉与失望,劈头喝道:
“素心!”
陈静被这熟悉的、严厉的嗓音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从摇椅上弹起来,定睛一看,
这才看清来人竟是自己授业恩师清筠散人,以及师门中德高望重的住持清玄真人!
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有些慌乱:
“弟子素心,拜见师傅!拜见住持真人!”
清玄真人目光扫过这小院,虽简朴,倒也整洁,墙角还种着些寻常花草,透着几分生活气息。
他抚了抚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语气比清筠缓和许多:“素心师侄,你这小日子,过得倒是清静自在。”
陈静脸上微热,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师傅就在旁边瞪着她呢。
清筠散人性子急,没心思寒暄,见陈静站稳了,立刻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
“行了,别傻站着。你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急急唤我等前来,
说是有关乎道统存续的大事。究竟出了何事?速速道来!”
陈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先伸手示意:“师傅,住持真人,请这边坐,容弟子慢慢禀告。”
她引着二人在院中小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转身进屋,拿出自己平日用的粗瓷茶壶和杯子,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清玄接过,道了声谢。清筠只是看着,没动。
陈静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了些。
她抬眼,看着师傅和住持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旅途疲惫与眼底深处的探究,不再犹豫,语气郑重地开口:
“师傅,住持真人。弟子要禀告的,确实是我道门……不,是关乎此方天地修行界的一件大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世间,确有真神存世。而且,已然归位,执掌权柄。”
尽管在动车上已从“老祖”口中得知一二,
但此刻亲耳听到自己曾经的弟子、以如此确凿无疑的语气说出,
清玄真人和清筠散人仍是心头剧震,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中的茶水荡起细微的涟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名为“希望”的激动。
“细细说来!” 清玄真人声音有些发干。
陈静点点头,开始叙述。
从那个奇异的、被“拘魂”进入城隍府的梦境开始,
到在森严大殿上面见城隍爷,被敕封为“阳间行走”,获得些许微末神力与权限。
再到她这些时日,如何借助这身份,为一些信民答疑解惑,
代向城隍府祈愿司转达祈求,或为感觉家宅不宁者看看风水、驱散些无关紧要的阴气。
她讲得很详细,包括自己心态的转变,对“功德”的理解,以及对未来道路的模糊设想。
清玄和清筠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为凝重、思索,再到后来的复杂难明。
“……所以,弟子如今,算是半只脚踏入了神道体系,为城隍爷做些跑腿传话、积善行德的小事。
至于道统……弟子愚见,真神既出,大道显化,或许……我道家修行之路,亦当有所调整,而非固守旧规。”
陈静最后总结道,语气诚恳。
说完,她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那里设着一个简单的神龛,供着一尊木雕的城隍神像,虽不华贵,但擦拭得干净。
她取出三根寻常的线香,并未用火,只是对着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清玄和清筠的目光紧紧跟着她。
就在陈静第三次拜下,直起身,准备将线香插入香炉时——
香头处,毫无征兆地,自动燃起三点猩红的火星,随即,三缕淡青色的烟气袅袅升起。
无火自燃!
清玄真人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几点茶水溅出。
清筠散人霍然站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三根静静燃烧的线香,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并非戏法,他们感知不到任何法力或内气的波动,那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在回应!
陈静似乎习以为常,稳稳地将香插入香炉,然后转身,面对二人。
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心中默念调动那微薄的神力。
只见一点米粒大小、却无比纯粹璀璨的金色光芒,
自她并拢的指尖缓缓浮现,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轻轻跳跃、闪烁。
清玄和清筠的目光,瞬间被那点金光牢牢吸住。
那是与道家传说中的真气、与任何已知能量都截然不同的气息!
至高,威严,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神圣感。
“师傅,住持,请勿抵抗。”
陈静轻声道,随即,她抬起手指,对着清玄真人和清筠散人的眉心,凌空,各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