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轰鸣,不绝於耳。
半月前尚且荒寂清冷的冰川雪原,此刻却仿佛成了九霄雷池在人间的倒影。
漫天阴云低垂,翻滚如墨,无数道深黑色的电蛇在云层间穿梭游走,时不时撕裂天幕,将惨白的光芒投向下方的冰原。
劈落的雷霆不似往常一样纯阳刚正,带着一股森然寒意。
击在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上,竟不使其消融,反而凝结出一层幽暗的冰晶,缕缕阴秽之气如烟似雾,缠绕升腾,将这方天地渲染得浊气缭绕。
哪怕林清昼见识过苍枢真人求金时更为辉煌宏大的场面,此时也不禁默然。
「玄雷取相於木,霄雷取向於火,元雷取向於金。」
此言太过偏颇,林清昼素来不以为然,但无可否认,世人大多如此理解,三雷的大致偏向也确是如此。
他目光远眺,很快,一道身影踏上了冰川之巅。
来人发色奇异,上白下黑,泾渭分明,面容硬朗如斧凿刀刻,鼻梁高挺,唇线紧抿,背负一柄无鞘的宽厚重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与脚下冰川融为一体,自有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
正是祁肖。
林清昼在远处看着他,思绪却飘向了关於命数之子的秘辛。
自福德仙君远去,命数之子的降生便不再似从前那般纯粹赐福,而是带着某种「任务」或「使命」。
人为催生者,性格多半有瑕,公孙明康无疑是人为催生,不过因顾衍一身命格本身就多位於嗣,所以影响看着不大,起码表面上和常人无异。
林修容却是另一种类,紫府间难有子嗣,故而常常需要明阳、厥阴、癸水、后土等相关灵物相助。
林修容若非因瑞灵物催生,用此法降生也不会身带命数,但此类方法同样也有副作用,只是没有前者那麽大。
且虽然修士能利用某些稀有灵物生子、乃至转世,但对其原理却知之甚少。
胎中之谜,仍然是转世的一大劫难,就连依靠转世修行的今释,陨在其中的摩诃依旧不在少数。
若说顾衍使命在於繁衍,林清鹤在於唤醒冰凤,那眼前这发色分明、身负玄雷的青年,他降生的使命,又是为了什麽?
林清昼抬头望向那积蓄着毁灭性能量的诡异雷云,暗叹一声,心中已基本有数。
世间天才如过江之鲫,然「运竭难紫府,命浅不神通」,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陨落在道途半途,最终寂寂无名?
自家先祖林绵霄,当年名震海内,先帝赐器,何等风光,如今除却林家,又有几人记得,就算提起,也只会说是那位晋衡真人的族兄罢了。
关於那位蜈雷道人的记载林清昼也曾看过,不过寥寥数笔,却可能是一手建立起如今魔修中流传的阴雷体系的奠基之人!
能将堂皇正大、辟邪除魔的雷修之道,更易为这般诡谲阴寒、蚀骨腐神的路径,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惜他三十余岁便夭亡,若活到紫府,成就必然远超五毒上人。
但世上没有如果,他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因被仙修所除而早夭的魔修弟子。
所以————连天道都垂青於此等开创道统之人吗?
林清昼默然想着,天道恢弘,难以测度,虽禁戒残害凡人,对修士间的争斗却并无限制,甚至隐隐鼓励。
古往今来,那些开创道统、补益世界之人,总能得到天道更多的眷顾。
青帝证道青木、共立四时而得以晋位仙君,启煦真君欲立寒新道以求更进一步。
沧月秘境背负补海之责者,天道垂青,近乎保送紫府————如此看来,那位开创阴雷的蜈雷道人,能得一丝天道眷顾,似乎也不足为奇。
就在他思忖间,前方景象愈发骇人。
阴雷滚滚,如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不再是零散的电蛇,而是交织成一片青黑色的雷网,笼罩了整片冰川。
雷光过处,太虚都仿佛在颤抖,发出低沉嗡鸣,那至阴至寒的气息弥漫开来,连呼啸的寒风都被冻结,化作肉眼可见的冰晶尘埃飘散。
祁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右手紧握重剑剑柄,左手五指张开,青紫色的纯正玄雷在掌心跳跃、凝聚,与天空中劈落的阴森雷霆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破邪的煌煌正气。
「咔嚓—
」
一声轻微的冰裂声,在这雷声轰鸣的绝地,依旧被祁肖敏锐地捕捉到。
他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扫视而来,那坚毅的面容上却立刻浮现出惊讶:「林兄?你怎麽会在————」
林清昼自暗处缓步走出,微微一笑,答道:「顺路。」
祁肖先是一怔,随即无奈一笑,深知对方性格,既不想多说,追问也无益,只得摇头道:「我还未曾谢你,以前却是我太迟钝了,连自身异常都未曾察觉,还谈什麽求道。」
「当局者迷,如今看破,也不晚。」
林清昼语气平静,他走到一处略高的冰岩上,从这里能更清晰地观察雷云变化。
「若非知你看破了命数关窍,我也只会远远旁观,尽力保你一命,而无法直接插手。
否则,我轻则损性折命,重则————恐有一命呜呼之危。」
说罢,他终於转过头,看向祁肖,目光沉静:「虽说如此,我也只能从旁辅佐,破局关键仍在於你自身,不然即便过了此关,於你道途亦是无益。」
若祁肖能自行解决,命数反馈之下,紫府之前可谓平步青云。
若林清昼介入过深,则不过是回归常人,不再受命数牵连,但也失了这份机缘。
修士求道,与天地人斗争,必当力争上游,祁肖自然懂得。
他眼神愈发坚毅,重重颔首,问道:「林兄可知————眼下这究竟是何情况?」
林清昼见那翻涌的雷云渐渐凝聚核心,阴雷之力愈发内敛浓缩,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昔年有位魔修天才,或是修行了某种逆天秘法,付出极大代价假死,骗过了世人。
如今不仅将要复生,甚至实力大进————距紫府,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祁肖显然未曾想到竟是这种答案,瞳孔微缩:「他一个筑基魔修,竟有如此秘法?恐怕连紫府真人都要心动。
但如今连突破紫府的雷劫都将引动————他还差什麽?」
林清昼笑着向後轻退两步,声音随着风传来:「这等秘法,副作用必然极大,且成功概率极低,他拼死一搏,运气极好,竟真被他碰上了那渺茫生机。」
「至於差什麽,」林清昼的声音清晰传入祁肖耳中,「自然是一具————年轻且根基紮实的雷修肉身。」
「轰隆——!」
几乎在林清昼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中积蓄到极致的阴雷骤然爆发!
不再是分散的雷网,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如殿柱的漆黑雷柱,裹挟着冻结神魂的阴寒与毁灭气息,悍然劈落!
与此同时,翻腾的乌云剧烈涌动,一道模糊的、完全由浓郁阴雷之气构成的漆黑人影,自雷云核心缓缓显露出来,空洞的眼眶位置仿佛有两团鬼火在幽幽燃烧。
祁肖双目沉凝如冰,身法展动,如游龙般在冰川上穿梭,灵巧地躲避着那道主劫雷和四散溅射的阴雷余波。
突破紫府的三劫之一「雷劫」虽未至完全版紫府级别,但也绝非筑基修士可以硬撼,哪怕他身负玄雷,被正面劈中,也必定非死即残。
他已明了自身使命,无需主动出击,只需拖延。
拖到这魔修残留的魂体被这雷劫彻底磨灭,他的命数便完成了闭环,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受其辖制。
心下既定,祁肖更是沉稳,若非林清昼提前点破关窍,他多半会在这雷狱中与那魔修魂体死斗,反而可能落入下风,被其找到可乘之机。
那乌云中凝聚的漆黑人影逐渐清晰,虽通体幽暗,看不清具体肤色,但观其轮廓,竟并非想像中凶神恶煞之相。
依据其事迹与「蜈雷」道号推测,本以为会是位阴老者或狰狞大汉。
未曾想,显露出的竟是一位看似年岁不过十余岁的少年模样。
眉目间竟透着几分清秀毓灵,若非身旁那滔天魔气破坏了气质,观其举止,绝不似凶戾魔头,倒像是某个仙宗大派悉心培养的少年俊杰。
林清昼正略带意外地点评着这蜈雷道人的外貌,此前他见过的那位修行『玉真』的魏尘公子,年少时或许便是这般模样。
然而祁肖却无暇他顾,他一边竭力躲闪愈发密集的劫雷,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魂影,警惕其任何异动。
那魂体显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每次劫雷劈下,它的形体都会一阵模糊荡漾,让恐怖的电弧从中穿透而过,自身气息也随之衰弱一分,但它始终未曾妄动,似乎在等待最佳时机。
终於,在祁肖为规避一道异常刁钻粗大的阴雷,身形露出微小破绽的一刹那。
那一直静默的漆黑魂影动了。
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化作一道扭曲的血色流光,其中混杂着精纯阴冷的残电,并非直扑祁肖,而是猛地没入下方冰川!
霎时间,血光与阴雷如同活物般在冰面上急速蔓延,勾勒出一个诡谲的阵法纹路,道道阴寒锁链自冰下暴起,缠向祁肖双足。
祁肖体内『玄雷泊』仙基瞬间运转到极致,青紫色玄雷爆开,试图震碎这些阴雷锁链。
但他那本应带着破邪诛魔意蕴的玄雷,对上这同源却异化的阴雷,竟毫无克制之效,只如寻常能量般相互冲抵消磨,无功而返。
下一瞬,林清昼眉头微挑,足下轻点,向後飘然退开一步,恰好避开了面前虚空中毫无徵兆刺出的一道幽暗雷矛。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不知何时已脱离乌云,出现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蜈雷上人魂体。
这魂体似乎因刚刚苏醒不久,神识浑噩,并无太多清醒灵智,更多是凭藉本能行事。
然而,它此刻竟放弃了祁肖那具堪称完美的雷修肉身,而是选择了————自己?
在林清昼看来,哪怕自己修行的青木道统与阴雷毫无瓜葛,似乎在这魂体本能判断中,也是更具吸引力的夺舍对象?
林清昼嘴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既然主动将自己牵扯入局,那便怪不得任何人了。
他随手自虚空一握,青冥剑悄然浮现於掌心。
近来他一直在精修法剑之道,此前与常堰裘交锋时最後施展的便是此道。
与正统剑修追求剑意纯粹、斩破万法不同,法剑更重将「剑」作为施法载体与意象引导。
不少正统剑修对此道不屑一顾,认为所谓法剑,将剑换成刀枪棍棒亦无区别。
林清昼初涉此道时亦有类似想法,但深入修行後,方知差别甚远。
修行最重意象,剑为百兵之君,在修仙界有着独特地位与象徵。
同样的术法神通,以剑为引,便能牵引冥冥中不同的道韵与灵机,施展起来,意、
气、神、法浑然一体,别有玄奥。
「律令·箐藤缚。」
林清昼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超然物外的威严。
他对於『引春旨』和『青帝诏』一系的术法早已如臂使指,如今已开始涉猎与『催青律』相关的术法。
这并非好高骛远,只因林家两道核心青木秘法中,其一便与『催青律』仙基关联极深,为将来修行顺畅,此时需加深相关道行积累。
随着他言出法随,青冥剑身翠绿光芒大盛,无数道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青色光索自剑尖迸发,如灵蛇般缠绕而上,瞬间将那蜈雷上人的魂体捆缚得结结实实。
光芒触及魂体,发出「滋滋」声响,仿佛春阳化雪,竟让那阴寒魂体剧烈波动起来。
魂体眉头紧皱,空洞的眼眶中鬼火剧烈跳动,一股更为暴戾阴冷的气息开始攀升,似乎快要苏醒一般。
林清昼自然不会给他挣脱乃至彻底苏醒的机会,眼帘低垂,眸光深邃,口中吐出最後一道律令,如同宣判:「律令·青阳殛。」
话音落下的刹那,青冥剑骤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璀璨光辉,仿佛一轮青色骄阳在这冰雷绝地升起!
浩瀚、磅礴、充满无限生机却又带着裁决万物之肃穆的青阳之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光柱,瞬间贯穿了被束缚的漆黑魂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肉眼可见的湮灭。
那魂体在青阳之光中连最後一声尖叫也未能发出,构成其存在的阴雷道体与残魂印记,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迅速消融,化作缕缕精纯的天地灵气与破碎的雷霆碎片,刚要四散飘零,又忽然林清昼收入手中。
那凝聚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野心与阴雷道果,在这一剑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压抑厚重,翻滚不休的阴雷劫云,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剧烈动荡,随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令人心悸,如同天地将倾的紫府突破之感,也随之如同潮水般退却,迅速消失无踪。
冰川之上,雷音渐歇,只余下寒风呼啸,和弥漫未散的淡淡青木灵气与阴雷湮灭後的虚无感。
祁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自己命中的宿敌如此轻易,在自己几乎未能插上手的情况下魂飞魄散,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
前一刻还生死一线,下一刻便云散雨收,这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呆若木鸡,怔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完全来不及反应。
眼前,那位青衫少年已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身後青冥剑不知何时已归入鞘中,颈间那枚古朴玉佩散发着温润暖光,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在他身上,那浓郁得尚且来不及完全收敛的青阳余晖依旧在飘荡。
柔和的光晕映照之下,仿佛驱散了此地的酷寒,连脚下冰川都似乎焕发出些许生机,让人恍觉置身於春日百木园林之下,而非万里冰原。
隐隐约约的桑叶虚影,顺着他的衣袖飘飘而下。
他仅仅是平静地站立於此,仿佛周围人的目光通通都应落在他身上,又似端坐於九天尊位之上。
其灵机平实而正统,气息浩大堂皇,既有青天古帝般的雍容威严,又不失仙宗高修的清逸出尘。
祁肖只觉得如遭雷殛,脑海中一片空白,嘴巴微张,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勉强控制着那莫名想要躬身下拜的奇异之感。
直到林清昼笑眯眯地开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放心,他既先动手将我卷了进来,我之後所行之事便不再算是干涉。
天道循环,自有其度,尚未古板至此,感受一下?」
祁肖倒吸了一口凉气,未曾理会身上逐渐浓郁的命数,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清昼般,目光复杂地看向对方。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深深的一揖:「大恩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