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云中郡,林府。
书房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寒风。
这暖意并非仅仅为了修士舒适,更主要的是为了养护那些从沂州祖宅千里迢迢带来的「太素蠹」。
这类灵性书虫以灵墨及古籍上特有的意蕴为食,本身却极为畏寒,鄞州酷烈的气候对它们而言极为致命,需得以阵法维持恒定的温暖方能存活。
林清昼静坐於书案前,拂过一枚枚温润玉简和泛黄书册,神识沉入其中,查阅着鄞州风物志以及林家在此地历年积累的卷宗。
他身上青衫素净,与这满室书香、融融暖意融为一体,显得和谐而沉静。
不多时,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进。」林清昼抬起头。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淡紫色缀绣兰草纹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容貌温婉,气质娴静,正是林清鹤的母亲,孟舒娴。
她身後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女使,手中端着玉盘,其上灵果内蕴着淡淡的灵光与清香。
女使将灵果轻置於书案旁的小几上,对着林清昼恭然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清昼起身,执晚辈礼:「劳烦叔母亲自前来。」
孟舒娴轻轻一笑,声音柔和:「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到了这里,便当作自己家中便是。
我常听清鹤那孩子提起,他在族中多蒙你照料,我这做母亲的还未曾好好谢过你。」
林清昼重新坐下,神色温和:「叔母言重了,清鹤是我族弟,更是知己,兄弟之间互相扶持,本是分内之事,何谈谢字。」
他顺手将方才正在翻阅的一册地域志拿起,翻到其中描绘山川地脉的一页,指向某处,问道:「我正有一事想请教叔母。据记载,鄞州苦寒,多蕴乙木、寒炁之属,却不知————
境内可有哪处地界,天生异禀,易於汇聚天雷,或是地脉之中蕴有狂暴雷灵,常引动雷霆降世,成为雷修淬体炼法、或是修行雷属道统之人时常聚集之所?」
孟舒娴闻言,略作思索,纤指轻点下颌:「鄞州确实以木、寒二气着称,与阳刚雷霆相关的灵地颇为罕见,近百年间,明确与雷霆相关的,约莫只有两处。」
她看向林清昼,解释道:「其一,是当年那五毒上人座下三弟子,蜈雷道人」的陨落之地。
此人虽是魔修,所修却是颇为奇特的雷霆之道,专克阴邪,在魔道中算是个异数。
只是他所修之雷,并无正统雷法那般煌煌正大、涤荡乾坤的堂皇意境,反而因其心性与功法之故,掺杂了诸多阴邪诡谲、血腥怨戾之气。
後来五毒上人被晦朔老祖诛杀,这蜈雷道人也随之被族中先辈所诛,其洞府所在渐渐就成了无主之地。
早年确有一些修行阴雷、鬼雷之道的旁门左道乃至魔修,会去他那陨落之所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些残存的传承或灵物。
不过百年光阴流转,知晓此事的人已寥寥无几,那地方想必也早已荒废。
你叔父的书房内应当还存有记载其大致方位的地图,我稍後便去替你寻来。」
林清昼点头道:「有劳叔母费心,不知这第二处是————」
孟舒娴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温和笑意:「这第二处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清昼微微一怔,随即环顾四周,迟疑道:「叔母的意思————莫非就在这云中郡城内?」
孟舒娴却未直接回答,只是笑着站起身:「随我来一看便知。」
林清昼心下好奇,依言起身跟上。
二人穿过几重庭院回廊,鄞州地广人稀,官邸建筑占地极广,这林府与其说是一座府宅,不如说是一座精心营造的园林,林清昼粗略估计,其规模竟不下於半个青木镇。
最终,孟舒娴在一处被奇石绿植环绕的碧色水池边停下脚步。
那池水并非寻常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蓝,水面上不时有细微的银白色电弧如游鱼般窜动,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虽然淡泊,却带着生机毁灭与再造意味的奇特气息,正是精纯的雷霆灵机。
林清昼蹲下身,试探着将一根手指探入池水。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精纯而活跃,却又不失温和,并非那种暴烈伤人的毁灭之雷。
他眼中露出讶色,抬头问道:「叔父与叔母皆非雷修,府中怎会蓄养着如此庞大的一池精纯雷水?」
孟舒娴温声解释:「在你叔父与我接任这云中郡守之前,此地乃是由承皓叔他老人家镇守,这方蕴雷池」,便是他当年亲手布设。
承皓叔虽主修火德,於炼器一道却尤擅引雷淬火,以天雷地火之交感,锻造器胚,能使法器品质更上一层楼,雷火之道,本就相辅相成。
後来他老人家返回墨云郡潜修,这方耗费不少心血建立的雷池却留了下来。
毕竟此池能自行汲取天地间的稀薄雷灵之气,缓缓积蓄雷源,颇为珍稀。
即便不用於炼器,池中充盈的雷霆生机也能滋养一些特定的雷属灵植或灵物,任其荒废了实在可惜。」
林清昼闻言,凝神向池中望去。
果然见到碧波之下,隐约可见一些形态各异的水生灵植、或是沉在池底的奇异矿石,它们在水波与电光中微微摇曳或沉浮,表面都闪烁着雷光。
其中一些品质稍次、或是属性不甚相合的,显然无法承受持续的雷霆淬链,正缓慢地被池中雷力分解,其精华散入池水,反哺雷池。
而另一些根基紮实,属性相契的,则在丝丝电芒的缠绕刺激下,灵光愈发纯粹凝练,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更高层次蜕变,假以时日,便将晋升为筑基灵物。
「原来如此,承皓叔公果然深谋远虑。」
林清昼起身,心中对这方雷池的妙用已了然。
他转向孟舒娴,神色郑重了几分:「除此之外,侄儿尚有一事,若叔母与叔父信得过,我可在二位丹田气海之内,各自留下一道长生印」。」
他见孟舒娴面露疑惑,便详细解释道:「此印源於《青帝长生印》,蕴含青木长生之机,种下之後,平日可潜移默化,温养经脉,延年益寿,对修行亦有些许助益。
若不幸身受重伤,此印更能激发磅礴生机,快速修复道体损伤。
只要非是即刻毙命的致命伤,皆可保性命无虞,此印效力悠长,约莫每隔数十年补充一次灵力即可。
17
孟舒娴闻言,那贤淑温和脸上第一次涌现出了讶异之色:「我曾听闻昔年晦朔老祖在世时,便曾为晋衡真人种下过此印,护持其道途————
但据传此法玄奥无比,纵然是紫府真人施展起来也极为耗费心神法力,甚至需付出不小代价————清昼,你————施展此术,可会对自身有所损伤?」
林清昼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叔母放心,我修行之路与此印更为契合,施展起来虽也需耗费不少灵力与心神,但尚在可控之内,并未感知到有何不可逆的损伤。
至於艰难————或许老祖当年为晋衡真人体内种下的,是更为高深玄奥的版本。
可惜真人体内那道印记早已随岁月消散,否则我倒真想观摩感悟一番。」
虽然如此,但孟舒娴仍是感慨万千:「我自身修行的亦是乙木一道,早年也曾有幸翻阅过《青帝长生经》的筑基篇残卷。
只觉其中道理深奥如渊,复杂若星,如同天书一般,不愧为六阶的至高术法————
万万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已能将此法修至如此精深之境,实在是————」
林清昼谦逊道:「叔母过奖了,不过是天分契合,略有心得罢了。」
他随即正色道:「若叔父叔母决定种印,只需提前告知我即可,施法过程需持续约六个时辰,期间需心神守一,不能受到惊扰,还需二位提前安排好府中俗务,以免分心。」
孟舒娴压下心中激动,点头道:「这是自然!此等机缘,求之不得,我这就去寻你叔父,与他商议,尽快定下时间。
「」
说罢,她便带着满心的欣喜与期待,转身匆匆离去。
翌日,林清昼独自踏上了前往冰川深处的路途。
寒风卷着冰屑,在连绵的雪丘与冰崖之间呼啸穿行,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低头仔细看着昨晚孟舒娴派人送来的那卷详尽地图,羊皮纸面上除了清晰标注出昔日蜈雷道人洞府可能所在的区域外,几乎将鄞州境内诸多隐秘的灵地、险隘、乃至前人遗留的痕迹都收录其中,详尽非常。
——
为林正郗与孟舒娴种下「长生印」的时间定在了七日後,眼下时间颇为充裕,林清昼便决定先来这片已化为冰川的故地探查一番。
据图册旁注的小字记载,百年前此地尚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古老密林,然而气候剧变,灵脉异动,不过百年光阴,竟已化作眼前这片寒冰死域。
那蜈雷道人的洞府即便仍在附近,也极有可能早已被深埋於万丈冰雪之下,难觅踪迹。
林清昼身旁青光流转,雪花不敢落在他身上,只能纷纷避让。
不多时,他依照地图指引,来到一片地势略显平缓的冰川之上。
目光扫过四周,根据山势走向与残存的几处特殊地标判断,地图上所标注的洞府入□,应当就在这方圆百米之内。
他略一沉吟,无论祁肖道友的目标是否为此地,先行留下标记总归无错。
於是翻手取出一枚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晶的阵旗,这阵旗还是此前汀紫苑交予他的报酬,指尖灵力微吐,将其稳稳插入脚下坚冰之中。
刚旗刚一接触冰面,便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灵力印记,若祁肖途经此地,他自有感应之法。
做完此事,见天色尚早,林清昼并未急於返回云中郡城,而是顺着冰川峡谷一跃而下,地图之上记载的某处地界————他倒是颇感兴趣。
很快,他就寻到了地图之上的木屋,发现这里并不像想像中那般平寂。
一名身着月白流云纹广袖长袍的男子正闭目抚琴,他墨发半束,以一根素玉簪固定,面容俊雅出尘,眉宇间却凝着一缕挥之不散的郁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坐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青石上,浑浊的眼中满是沉浸与享受。
那琴音淙淙,初如幽涧流泉,清冷涤尘,继而渐转空灵,仿佛能洗涤神魂,引人忘却凡俗,直欲羽化登仙。
很快,那抚琴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右手五指并未离开琴弦,只是尾指极轻妙地一勾一挑。
「铮」」
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异常的音波宛若新月斩出,并非袭向任何实体,而是精准地划过了林清昼藏身侧前方的虚空。
林清昼的身影自那片微微荡漾的空气中渐渐浮现,同时响起的还有他清越的掌声。
「三殿下不愧有当世乐圣之称,音律通玄,灵觉敏锐,在下佩服。」
那男子终於缓缓抬起眼睑,露出一双色泽赤红,却黯淡无光,仿佛蒙尘宝石的瞳仁,精准地望向林清昼的方向:「你认得我?」
林清昼目光落在他抚按琴弦的左手上,那里赫然生有六指,多出的一根小指与其他手指一般修长灵活,正轻轻搭在弦畔,他笑道:「殿下之名————如雷贯耳,在下常年偏居沂州,也曾有耳闻。」
三皇子和三公主乃是孪生兄妹,身上皆带有先天体相,昭示非凡命格。
和嘉公主因手指间有蹼状连接,蜷曲如佛手,故有佛手公主之称。
三皇子赵元韶则比他胞妹更显特异,天生五弊三缺之相,且左手多生一指,於乐理一道却天赋卓绝,乃是当世有名的乐修。
林清昼能在此人迹罕至的冰川幽谷中遇见他,虽觉意外,细思之下,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此处根据地图记载,乃是昔年仲吕真人某位後代的隐居之所。
那位仲吕真人虽事迹并不出众,且已故去千年有余。
但其身份————正是当年那位太簇真君的师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