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民心动摇,战功券贬
鱼肚白刚在天边撕开一道口子,南诏军营外的市集便已炸开了锅。
原本还带着几分战后余温的喧嚣,此刻全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取代。那卷染血的竹简里提到的“血统券”,像是一剂剧毒的瘟疫,顺着风势迅速蔓延到了每一个街角、每一户人家。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声嘶哑的怒吼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泛黄的纸片。那是他在北境拼杀多年换来的战功凭证,曾经被视为荣耀的象征,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老卒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利:“三成价!只要三成现银!谁要?谁要我都给!”
周围的人群像躲瘟疫一样退后半步,眼神里满是嫌弃与冷漠。几个穿着绸缎、头戴方巾的中原旧阀走狗站在摊位旁,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并不伸手,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
“哟,这不是赵铁柱将军麾下的大刀手吗?”其中一人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道,“怎么,为了自证清白,连军功都不要了?听说你家祖上三代都有胡人混血,现在‘血统券’一出,你这身功劳,怕是连买包米面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放屁!”老卒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老子在北境砍下的敌人头颅,比你们见过的粮食都多!这是朝廷颁发的文书,岂是几张破纸能抹杀的!”
“朝廷?”那人嗤笑一声,指了指远处张贴的告示,“现在的朝廷,认的是血统,不是蛮力。你这种杂种,拿着这东西去官府登记试试?保管把你当贱民抓起来,还要缴纳高额净化税。识相的,赶紧卖了换口饭吃,别到时候饿死在街头,脏了咱们汉家百姓的地界。”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百姓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动摇。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藏着一张看不见的“血统券”。
“刚才隔壁王二说,他表哥的岳母娘家那边,因为族谱上有少数民族记录,已经被剥夺了户籍……”
“真的假的?那咱们手里的战功券……”
“还能信个屁!将军远在南诏,哪还管得了咱们这些蝼蚁?旧阀说了,今后只认血统,不认功劳。咱们这些寒门子弟,以后就是待宰的羔羊!”
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抛售手中的战功券。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在周围人的带动下,价格一降再降。从五成,到三成,再到两成。
“一块钱卖!两块铜板卖!”
“救命啊,家里孩子没米下锅了,战功券换钱!”
“别抢!都是我的!”
场面彻底失控。纸张漫天飞舞,如同大雪纷飞。那些曾经象征着荣誉与功勋的文书,此刻沦为废纸,被无数双沾满泥污的手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百姓的脸上洋溢着惊恐和不安。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般的画卷。
“这战功券要贬值了!快卖!晚一步就一文不值了!”
“我卖!我全都卖了!”
“我不信邪!这是污蔑!这是……”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士兵模样的男子被两个壮汉按倒在地,手中的战功券被粗暴地扯碎。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绝望地看着那些飘落的纸屑,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助。
就在这时,军营高台之上。
陈长安负手而立,衣摆随风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片混乱不堪的市集,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动他眼底的那份冷峻。
在他眼中,这并非简单的民生疾苦,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挤兑”。旧阀们利用“血统论”制造社会对立,切断底层百姓对朝廷的信任链条,进而摧毁战功券的价值体系。这是一招狠棋,旨在从根基上瓦解山河社的号召力,让百姓心灰意冷,从而乖乖臣服于新的统治秩序。
然而,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民心是可以随意操控的筹码,却忘了真正的庄家,从来都不是他们。
一名亲卫匆匆跑来,想要禀报下方的情况,却被陈长安身边的副将拦下。副将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得打扰主帅。
陈长安微微启唇,声音轻如耳语,只有风听得见。
“让他们抛吧。”
这两个字落下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近乎神明俯瞰众生犯错的冷峻笑意。
他知道,恐慌是暂时的,贪婪才是永恒的。
当所有人都以为战功券变成废纸,疯狂抛售之际,正是它价值回归的前夜。
旧阀们以为自己在收割韭菜,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是那个被割的对象。
“等他们把所有筹码都扔在地上,我再一一捡起。”
陈长安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的乱世,走向营帐深处。
阳光逐渐强烈,照亮了他挺拔的背影,也照亮了前方即将展开的棋局。
而在营帐门口,一张新的信笺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上,等待着主人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