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的听筒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梅的哭腔。
林楼站在偌大的铺面中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深秋的穿堂风,从卷帘门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内心的焦灼。
37.8℃的低烧,其实也不算致命。
可就再下一瞬,系统的淡蓝色光屏再次弹出的红色预警。
那闪烁着鲜红色的警告,就像烧红的烙铁,烫的他心口发紧。
【叮!系统预警:念念病毒性感冒引发肺部感染前兆,48小时内体温或升至39.5℃,延误治疗可能导致肺炎并发症】。
前世女儿高烧昏迷、小手冰凉的触感,不断在脑海中闪过。
与此刻手机里残留的软糯哭声反复交叠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几欲窒息,就连指尖都不受控地颤抖。
他猛地按下重拨键。
听筒里传来绵长的嘟嘟声……
一直拨打到第三遍,电话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念念虚弱的呢喃:“爸爸……”
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就像无数根细针,精准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念念乖,爸爸在呢!”
林楼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尽量把声音控制的很轻,生怕惊扰了女儿。
“头晕,有没有好一点?”
“妈妈给你喂药了吗?”
“喂了……药药苦。”
念念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细微的咳嗽声。
“爸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胸口闷闷的。”
林楼浑身颤抖的闭上眼,泪水更是抑制不住的从眼角滚落。
前世苏梅抱着昏迷的念念跪在医院走廊、绝望嘶吼的画面再度冲破记忆闸门。
他攥紧大哥大,指节泛白到近乎变形,却强作镇定的哄道:“念念再等等!”
“爸爸把这边的事忙完,马上就回去陪你。”
“你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治病,爸爸给你带省城最甜的糖,好不好?”
“好……”
念念低低的应了一声,紧接着又咳了两声,便被苏梅接过电话。
无力、疲倦的沙哑,就好像刚刚结了痂的伤口,再次被扒开……
“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念念的!”
“你先顾好当下手头上的事儿,万事儿小心,千万别让张诚那个小人钻了空子!”
“我相信你一定会处理好一切,再回来把我们娘俩接过去的!”
林楼蹲在地上,哽咽到失声,浑身颤抖着张了张嘴,却艰难的发不出半个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苏梅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低低的轻笑了一声:“好了,别难过了,你也说了,你在省城拓展分店,是为了给我们创造更好的未来。”
“不要自责,我们是夫妻,就应该相互为对方托底!”
“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我得早点睡,明天还要带着念念去总店看顾一下!”
“就不跟你说了,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林楼握着大哥大僵立许久。
听筒上的余温渐渐消散,只见只剩一阵凉意。
铺子外的中山路,依旧喧嚣热闹。
叫卖声、喇叭声、与鼎沸的笑闹声,一起交织出省城最繁华的底色。
可这热闹的环境,却像是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与千里之外的妻女,分割在世界的两端。
念念那句“胸口闷闷的”,反复在耳边萦绕、盘旋。
前世女儿病危时的窒息感再度袭来。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逼着自己深呼吸。
不能乱。
绝不能乱。
他狠狠掐了把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目光扫过铺内散落的木料、裸露的承重墙钢筋,还有墙角堆着的水电管线……
每一样都在提醒他,如果此刻回樟城……
那之前砸进去的血汗钱、托人找的关系全都白费了。
更何况,张诚就盼着他自乱阵脚,再趁机找人收购林记总店和二号分店。
最后再让他在省城彻底站不住脚。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眼神也愈发的坚定。
旋即再次拨通樟城老吴的电话:“老吴,麻烦你带着嫂子到我家,帮忙照看一下!”
“念念的体温一旦有升高的迹象,就辛苦您开车把孩子去县医院!”
“一定要找最好的儿科李医生。”
“再就是,所有费用我来出,输液、检查都劳烦您和嫂子帮忙盯着点。”
“每小时跟我说一次体温,有任何情况不管多晚都要叫醒我!”
“林老板你放心,我已经带着你嫂子过来了!”
“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孩子受罪!”
老吴回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客套,全是实打实的帮衬。
这反倒像一剂强心针,让林楼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缓滑坐下来,掌心的冷汗也渐渐消失。
可丁仪妻女的牵挂,仍像一根藤蔓,紧紧缠绕在心头。
他不敢离开铺位太远,只好找了个临时住处凑合一晚,手机攥在手里,彻夜未眠。
老吴果然守诺,每隔一小时,就会准时发来念念的体温变化。
37.7℃。
37.6℃。
37.5℃……
念念的体温,在缓慢的降落。
林楼悬着的心,这才一点点沉定。
天快亮时,老吴的最后一条消息传来。
“念念睡熟了,体温也降到了37.3℃,呼吸很平稳,你可以放心忙生意。”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强迫自己振奋精神。
眼下,只有尽快搞定装修,才能早日接苏梅和念念过来。
翌日一早。
晨光刚漫过中山路的屋檐,林楼就已洗漱完,并赶往车站。
他提前联系好的装修队,已经在站台等了好一会儿。
领头的正是装修队工头王老三。
带着十几个工人,背着工具包,看着十分精干、靠谱。
林楼压下眼底的疲惫,笑着上前打招呼。
就近找了家早餐铺招待众人,粥、包子、油条豆浆管够,席间反复叮嘱施工的细节。
“承重墙改造是重中之重,钢筋间距、水泥标号都不能差。”
“水电线路要铺得规整,咱们赶工期但,更要保质量。”
王老三拍着胸脯应承道:“林老板尽管放心,都是老手艺,绝不给你掉链子!”
众人吃饱喝足,立刻赶往铺位,卸下工具就开工。
电钻声、刨木声很快在空荡的铺位里响起。
木屑纷飞间,承重墙的轮廓渐渐清晰,水电管线也逐段铺设到位。
林楼全程盯场。
白天盯着施工进度,每隔一小时就抽空看一眼手机。
老吴的体温播报从未间断。
念念的体温稳定在37℃左右,偶尔咳嗽计生,头晕也减轻了很多。
晚上,他就蜷在铺位角落的临时行军床,手机就放在枕边。
稍有震动就立刻惊醒。
一边是女儿的安危,一边是装修的进度,双重压力压得他不敢进入深度睡眠。
施工的前两天,还算顺利。
但林楼却敏锐的察觉到,王老三有些不对劲。
他偶尔会躲到角落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有些恍惚。
挂了电话后,干活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走神。
林楼心里也犯嘀咕,却也没立刻点破。
只当他是家里有琐事,眼下工期紧张,还是先稳住施工才是首要。
装修的第三天。
电钻声刚歇,满地刨花还没来得及清扫,王老三突然把手里的羊角锤往地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