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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青玄道人的另类选拔方式!这是传承!

    【混沌】壁画内。

    当双脚重新踩实地面时,苏秦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但这空气。

    没有泥土的腥气,也没有草木的芬芳。

    只有一种浓郁到了极致的、仿佛在屠宰场里沤了十几年的血腥味。

    苏秦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将呼吸压得极平。

    两息之後。

    他才极其谨慎地挑起眼帘,将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

    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那种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像乾涸了许久的血痂般,透着沉闷和死寂的暗红。

    脚下是呈现出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藓。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感到窒息的。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眼前的景象。

    苏秦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散发着极淡微光的半透明保护罩内。

    这保护罩像是一个倒扣的大碗,将他极其严密地笼罩其中。

    而在保护罩外。

    站着一个人。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没有一丝风的暗红色空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徐子训。

    这位一向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形象示人的世家公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距离保护罩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只是极其安静地,背对着苏秦。

    苏秦的目光,越过了徐子训那削瘦的肩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然後。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海。

    那是一片由血肉和獠牙组成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海。

    密密麻麻的凶兽,像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塞进这片空间里一样,挤挤挨挨,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嘶吼声。

    在这些凶兽里,苏秦看到了之前壁画上画着的那些东西。

    有长着獠牙、体型如同一座小山的铁鬃野猪。

    有双眼赤红、浑身散发着狂暴雷霆之气的蓝羽雷雕。

    更有那只体型极其庞大、占据了第四幅壁画大半空间的赤瞳裂地熊。

    但这些,仅仅只是这片兽海的冰山一角。

    在那些更加深邃的黑暗中,还蛰伏着无数苏秦连见都没见过的、散发着极其古老和凶悍气息的怪物。而最让苏秦感到脊背发凉的。

    不是这些凶兽的数量。

    而是它们的气息。

    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妖兽和修士的境界划分虽然不同,但在力量的本质上,是可以进行换算的。苏秦用元气微微感知他们的气息。

    结果。

    让人绝望。

    这些凶兽,无一例外。

    全部散发着堪比修士【养气後期】的恐怖威压!

    养气七层、养气八层,甚至在兽海的最深处,隐隐还有着几道几乎要触碰到【铸身境】门槛的狂暴气息!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微弱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太清楚这片兽海意味着什麽了。

    这根本不是什麽考核。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不留任何活口的屠杀!

    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里,或许是呼风唤雨的天骄。

    但在大周仙朝那庞大基数的人口面前,在那些真正掌握着规则的上位者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哪怕他们手里握着赤谱杀伐大术,哪怕他们有着越级挑战的底蕴。

    但面对着成千上万头修为远高於他们的凶兽。

    在这片没有退路、没有支援的死地里。

    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下场。

    这是死局。

    一个从他们踏入这幅【绝等】壁画开始,就已经注定无法更改的死局。

    「这不合规知……」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着。

    「古仙遗蹟的传承,再怎麽凶险,也总该有一线生机。」

    「这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实力碾压,违背了阵法设立的初衷。」

    「除非…」

    苏秦的目光落在保护罩外的徐子训身上。

    「除非,这【绝等】壁画,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人通关的。」

    「它是用来……「献祭』的。」

    就在这时。

    站在保护罩外的徐子训,似乎察觉到了身後的动静。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温润的脸上,此刻并没有面对绝境时的惊恐,也没有那种为了朋友赴死的悲壮。他的眼神极其清明,甚至透着一丝极其难得的释怀。

    就像是一个背负了家族重担、在泥沼里挣紮了半辈子的苦行僧,终於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徐子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手里,静静地躺着一朵散发着皎洁光芒的花朵。

    银花。

    那是三位主考官手里,用来锁定前百名的战略级资源。

    徐子训看着那朵银花,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那层半透明的保护罩,落在了苏秦的脸上。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在这片压抑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轻松。

    「看看你的手里。」

    苏秦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摊开右手。

    不知何时,在他的掌心,同样静静地躺着一朵散发着光芒的银花。

    这朵花,是什麽时候出现的?

    是在他踏入漩涡壁画的那一刻?

    还是在……他决定和徐子训并肩而行的那个瞬间?

    苏秦的大脑在思索。

    他想起了在天鉴阁外,聂争院长那番关於「人官评判」的冰冷剖析。

    【「他们不看你们在秘境里杀了多少妖兽,也不看你们搜刮了多少天材地宝。」】

    【「他们会从三个截然不同的、只属於上位者视角的维度。」】

    【「来评定你们的功绩。」】

    苏秦明白了。

    这朵银花,不是这【绝等】通道里的通关奖励。

    而是那三位高高在上的主考官,对他们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同道之心」,给予的评价。在这冰冷、残酷、把人当成消耗品的大周仙朝官场里。

    这种能够为了同窗、为了兄弟去舍命的「愚蠢」。

    反而成了那些看惯了尔虞我诈的上位者眼中,最稀缺、最值得投资的品质。

    「你真傻。」

    徐子训的声音透过保护罩传了进来,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他看着苏秦,那张清隽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都说了,这雷,我替你趟了。」

    「你还跟进来干什麽?」

    徐子训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臬的修仙界。

    能有一个愿意陪你一起送死的朋友。

    这本就是一种莫大的造化。

    「不过·……」

    徐子训将手里的银花极其随意地收了起来,目光看向苏秦。

    「也算因祸得福吧。」

    「你看看你的榜单排名。」

    「有了这朵银花,你已经到达了九十八名。」

    九十八名。

    前百。

    这意味着,只要苏秦现在退出,他就能稳稳地拿到那份极其丰厚的资源,甚至有可能在最终的评定中,去争夺前十,触摸那个【免试官身】的门槛。

    「退出去吧。」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秦。

    「这兽海,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是送死。」

    「没有任何区别。」

    「你没必要把命搭在这里。」

    退出去。

    这三个字,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是无数底层修士做梦都想听到的赦令。

    退出,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保住了好不容易爬上来的阶级地位。

    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

    他的目光越过徐子训,看向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兽海。

    在那片兽海的深处,那几道几乎要触碰到【铸身境】门槛的狂暴气息,正死死地锁定着这边的动静。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一个凭他们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破解的死局。

    哪怕他苏秦有着逆天的悟性,有着熟练度面板的加持。

    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这些底牌,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可以退。

    只要他心里默念一句「退出」,这幅保护罩就会将他接引出去。

    虽然会失去这遗蹟里的机缘。

    但。

    他能活下来。

    他手里有八品灵植夫证书,有【大周仙官】的敕名。

    只要给他时间,他早晚能在三级院里站稳脚跟,早晚能披上那身官袍。

    可是。

    苏秦的眼眶,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层酸涩。

    这层酸涩,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对即将失去的机缘感到惋惜。

    而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人情世故。

    他看着站在保护罩外,那个洗得发白的青布背影。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极其低沉,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闷响。

    「你帮了我太多。」

    「那一套房子的图纸,那五十两的束修,那些在胡门社里替我挡下的明枪暗箭……」

    「这阄,本来就是我抓的。」

    「这路,本来就该我去走。」

    苏秦的双手抠进掌心,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

    「是我……」

    「是我把这份要命的因果,甩到了你头上。」

    「是我将你拖累了,让你陷入这绝地。」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一股极其执拗的光芒。

    「我又怎可能,弃你不顾?」

    苏秦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用力地向着保护罩的边缘挤去。

    他想出去。

    他想和徐子训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片令人绝望的兽海。

    但。

    这层看似极其薄弱的半透明保护罩,却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

    任凭苏秦如何催动体内养气五层的真元,如何疯狂地冲击,那保护罩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它将苏秦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就像外面那片凝固的兽潮一样。

    这是一种极其高维度的法则压制。

    是这处上古遗蹟的主人,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强行定下的规矩。

    徐子训看着在保护罩内疯狂挣紮的苏秦。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安,反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坦然的笑意。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苏秦。

    「别费劲了。」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帆後的通透。

    「这阵法,你破不开的。」

    他走到保护罩的边缘,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光幕,看着苏秦那双因为充血而微红的眼睛。

    「苏秦。」

    「这是我的选择。」

    「这,亦是我的道。」

    徐子训的目光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片暗红色的空间,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我这辈子,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我父亲徐黑虎,是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酷吏。」

    「他把我的母亲逼死,把我当成他手里的一把刀,逼着我去学那阴损的缝屍术。」

    「我恨他,但我又摆脱不了他。」

    「我在一级院里躲了三年,不敢去考二级院,不敢去面对那残酷的权力倾轧。」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争,不去抢,我就能干乾净净地活着。」

    徐子训极其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我错了。」

    「在这大周仙朝里,不争,就是死。」

    「你的乾净,在那些掌权者眼里,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他隔着光幕,极其郑重地看着苏秦。

    「是你,帮我点破了迷惘。」

    「你让我知道,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只有掌握力量的人,才有善恶之分。」

    「你让我接受了自己的体质,让我有勇气去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徐子训的喉结极其微小地滑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隐秘的颤音。

    「最重要的是……」

    「你让我接受了那碗七品灵食,你给了我那株被你点化的万愿穗……」

    「让我,见了我妈一面。」

    这才是最核心的因果。

    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体制里,亲情是最奢侈、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徐子训为了这一面,枯等了多少年?又在暗夜里咽下了多少血泪?

    苏秦无意间的一举,却补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拿命去还,在徐子训看来,是理所应当的。

    「别犯傻了。」

    徐子训极其缓慢地向後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跟我不一样。」

    「你身上,背着大周仙官的敕名,你有一条比我宽广得多的通天大道。」

    「你还需要,去整肃这个烂透了的官场呢。」

    徐子训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

    「你的未来,会很精彩。」

    「别在这个没意义的地方,断了道途。」

    听着徐子训这极其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交代後事意味的话语。

    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死死地贴在光幕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他没有去反驳徐子训的话,也没有去说那些「要死一起死」的豪言壮语。

    在大周这套利益交换的法则里,讲大道理是最无力的。

    他只是在极其疯狂地,在识海深处搜寻着破局的办法。

    「大周仙官。」

    苏秦的神识死死地锁定在识海最深处那个极其玄奥的敕名上。

    那个在青云养灵窟里,通过妙想成真饭阴差阳错凝聚而成的顶级敕名。

    那个能够召唤未来时间线里的自己,拥有改天换地伟力的底牌。

    「只要召唤未来的我……」

    「只要能借来那超越养气境的力量……」

    「这片兽海,这层破光幕,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但。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那敕名上的光芒,此刻黯淡得就像是一盏风中残烛。

    上次在青云养灵窟里,强行逆转时空复活上万灾民,消耗了太庞大的因果。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这道敕名恢复冷却。

    它就像是一把绝世神兵,但此刻却被死死地锁在了剑鞘里,拔不出来。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苏秦的牙关咬得极其用力,齿缝间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他是有底牌的。

    他手里捏着八品灵植夫的证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法网里记录的那些禁术。

    在灵植夫一脉那些浩如烟海的古老传承里。

    确实存在着一门秘术。

    一门可以无视规则冷却、强行抽取施法者本源寿元去激活敕名的禁术。

    但成功率,低的可怕。

    而且哪怕成功了.

    代价也是极其惨烈的。

    元气大伤只是起步,真灵受损、境界跌落,甚至有可能直接断送在这三级院里更进一步的可能。对於一个刚刚踏入二级院、正准备在年考中大放异彩的学子来说。

    动用这门禁术,无异於自毁长城。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人性的单选题。

    是保全自己的通天大道,还是拿前途去换一条命?

    换成别人,可能是一个难题。

    但.

    对於苏秦而言,他只是瞳孔中浮现一丝释怀,轻轻的笑了。

    就在这时。

    那原本凝固的暗红色天空,突然发生了一阵极其剧烈的波动。

    「嗡」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蜂鸣。

    一行行极其璀璨、仿佛由纯粹的星光凝聚而成的字体。

    极其突兀地,在天空的正中央浮现了出来。

    【五兽同心图,所有秘境人员均已进入。】

    【秘境将在半炷香後开启。】

    【除五个第一位进入各秘境人员之外,其他人员,可自由更改秘境进入。】

    【当前秘境:混沌。】

    【难度将跟随进入人数变化。】

    这几行字,像是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片暗红色的空间。

    不仅是苏秦。

    站在保护罩外的徐子训,也猛地擡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五兽同心图1..…….」

    徐子训极其快速地在脑海中检索着这个名字。

    「五条通道,五种不同的妖兽壁画。」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试炼关卡。」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的连环阵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最後一行字。

    【当前秘境:混沌。难度将跟随进入人数变化。】

    徐子训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保护罩内的苏秦。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焦急。

    「别进来!」

    他极其用力地拍打着那层半透明的光幕,仿佛要将这句话强行塞进苏秦的脑海里。

    「你看到那行字了吗?」

    「难度会随着进入人数的增加而提升!」

    徐子训的语速极快,指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兽海。

    「现在的难度,就已经全是养气後期的怪物了。」

    「如果你再进来,这阵法的底层逻辑一旦发生变动……」

    「这远方的兽海,说不定还会涌进来更多、更恐怖的怪物!」

    「甚至可能出现铸身境的大妖!」

    徐子训的眼眶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微微泛红。

    「你若进来………」

    「那我刚才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我不是白替你进来了吗?!」

    他看着苏秦,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於哀求的意味。

    「答应我。」

    「退出去。」

    「走下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精彩。」

    「别为了我这个没出息的世家弃子,把命搭在这里。」

    风。

    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风。

    在坍塌的石门废墟间穿梭,发出极其凄厉的呜咽。

    这声音,像极了那些在底层挣紮、最终无声无息死在大周仙朝体制里的蝼蚁的悲鸣。

    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

    他没有去看天空上那些璀璨的字体。

    也没有去看远处那片随时可能暴走的恐怖兽海。

    他的目光,极其专注地,落在了徐子训那张焦急的脸上。

    耳边,徐子训那句「别进来」,像是一把刀子,在极其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大周仙朝的教习们,总是教导他们。

    修仙,就是修绝情,修断欲。

    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摸到那至高无上的果位,亲情、友情、同门之谊,都是可以被摆在天平上交易的筹码。

    但。

    如果修到了最後,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却连一个愿意为你挡刀的朋友都没有的孤家寡人。

    那这仙,修来何用?

    这官,当得又有什麽意思?

    苏秦的双手,在极其缓慢地松开。

    那些被掐出血痕的掌心,在真元的运转下,极其迅速地癒合。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原本因为极度纠结而产生的阴郁,如春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

    没有勉强。

    没有悲壮。

    只有一种基於某种极其坚定的信仰,所散发出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坦然。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这片死寂空间的穿透力。「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

    他看着徐子训那错愕的眼神,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了半步。

    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荡。

    「我。」

    苏秦的右手,极其随意地掐出了一个极其古老、散发着一种近乎毁灭气息的法诀。

    那是灵植夫一脉,强行透支本源、激活敕名的禁术起手式。

    「也一样。」

    天鉴阁内。

    茶盏里的热气早被穿堂风吹得散尽,只剩下一圈微黄的茶垢贴在杯壁上。

    那百余面拚接而成的巨大水镜上,绝大多数的画面都在剧烈地闪烁、切换。

    那是近百万学子在遗蹟外围与低阶妖兽、甚至与同窗为了几株不入流灵草而拚死搏杀的惨状。但此刻。

    阁内这几位在惠春县的大人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分给那些寻常的杀戮。

    所有的视线,极其一致地,死死钉在了那块被单独放大、占据了水镜中央绝对位置的画面上。那是【绝等】通道。

    那是连他们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手里沾满了因果和血污的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徐黑虎站在长桌的右侧。

    这位惠春县的典史,掌管一县刑狱、治安的实权九品人官。

    此刻,他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匪气、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里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官威。他那双在审讯室里能让最硬骨头的江洋大盗都吓破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水镜。

    瞳孔深处,布满了一根根极其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的双手,深深地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口里。

    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位以铁血手腕着称的典史大人,那双能够轻易捏碎养气境修士喉骨的大手,此刻正以一种极高频率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上等冰蚕丝的内衬,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蠢货……」

    徐黑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这句骂声,压得极低,甚至连站在他旁边的丁巡检都没有听清。

    这句骂,不是在骂那些制定了残酷规则的朝廷大员。

    而是在骂他那个,从小到大都不让他省心、偏偏要跟他对着乾的儿子。

    「我费了多少心机,砸了多少资源?」

    徐黑虎在心底极其痛苦地咆哮着。

    「我宁愿背上个冷血无情的骂名,宁愿被他恨一辈子,也要逼着他去走缝屍一脉的独木桥。」「为什麽?」

    「不就是为了让他在这大周仙朝吃人的体制里,能多攒下几张保命的底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在遇到这种必死的杀局时,能比别人多一口气,活下来吗?!」

    大周的官场,太黑了。

    徐黑虎从一个底层的小捕快,一路踩着别人的屍骨爬到典史的位置,他太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什麽同窗之谊,什麽舍生取义。

    在绝对的利益和生死面前,那些圣贤书里教的东西,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活着,只要能爬上那个位置,什麽虚名要不来?」

    「可他偏偏………」

    水镜中,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漫山遍野、散发着养气後期恐怖威压的兽海面前,显得如此的单薄,如此的可笑。

    徐黑虎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那不是被气红的,那是被一种极其深重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逼红的。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酷吏。

    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

    他可以亲手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让别人去死。

    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甚至连背景都极其单薄的农家子,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进那个绞肉机里。

    徐黑虎轻声呢喃:

    「出来啊……」

    「只要你现在喊一句退出,哪怕成绩垫底,哪怕这辈子都进不了三级院。」

    「老子就是拚了这顶乌纱帽,拚了这条命,也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但。

    水镜里的徐子训,没有回头。

    「唉……」

    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在天鉴阁内响起。

    发声的,是站在长桌左侧的冯教习。

    这位平时总是挂着几分精明算计笑容的老人,此刻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复杂。

    「徐子训这孩子,性子太轴了。」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惋惜。

    「他虽然在最後关头,强行融合了生死之气,突破到了养气五层。」

    「但-……」

    冯教习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水镜中那片黑压压的兽海。

    「那可是上百头养气後期的凶兽,甚至还有半步铸身的妖王蛰伏在暗处。」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别说是他一个刚入养气五层的新人。」

    「就算是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三四年的老牌天骄,手里捏着保命的底牌,进去了也是九死一生。」冯教习的目光转向徐黑虎。

    「徐大人,令郎这份舍己为人的情义,确实让人动容。」

    「但在这等绝地之中,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这份情义,也不过是……」

    冯教习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谁听不出那没说出口的四个字?

    「白白送死」。

    徐黑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冯教习。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儿子不是去送死,他儿子手里肯定还有底牌。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麽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冯教习说的是实话。

    在这大周仙朝的体制里,实话,往往是最难听,也是最致命的。

    「不仅是徐子训。」

    彭教习那仿佛夜枭般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

    「你们看那个苏秦。」

    彭教习乾枯的手指,指向水镜中那个正准备跨出保护罩的青色身影。

    「这小子,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徐子训好歹还占了个先手,替他挡了灾。」

    「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保护罩里,选择更换秘境,虽然丢了脸面,但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凭他头上顶着的那个「大周仙官』的敕名,再加上这次秘境中的收获,未来必能出头。」彭教习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不理智」行为的嘲弄。

    「但他竞然想跟着一起进去?」

    「他以为这是什麽地方?这是小孩过家家的游戏吗?」

    「一个靠着教习「徇私』,强行用资源堆上来的修为。」

    「他进去,除了给那些妖兽多添一口肉,还能有什麽用?」

    这番话,虽然尖酸刻薄,但却切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理。

    在大周的官场逻辑里,活着,永远是第一要务。

    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朋友,搭上自己大好的前程,这种行为,在他们这些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眼里,不是高尚,而是极度的愚蠢。

    「确实可惜了。」

    丁巡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遗憾。

    「这苏秦,我原本还挺看好他的。」

    「他在苏家村平整土地、为民请命的举动,虽然冒失,但如果运作得当,完全可以包装成一段极佳的「官声』。」

    「他甚至已经入了我姜派大人们的眼。」

    「只要他能活着出来,哪怕成绩不是最拔尖的,我也能想办法,给他在县衙里谋个核心的吏员差事。」丁巡检端起桌上的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但现在粥来……」

    「他终究还是个没见过血、被那些酸儒的道德文章洗了哲的雏儿。」

    「大周的官场,不需要这种感情用事的软骨头。」

    丁巡检放亚茶盏。

    「他自己选的路,这後果,只能他自己担着。」

    天鉴阁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极其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仿低已经粥到了虏局。

    在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踏入那片兽海的瞬间,他们在这场大考中的命运,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然而。

    就在这近乎於「盖棺定论」的氛围中。

    「你们。」

    一道极其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三音,在长桌的最左侧丞起。

    「是不是粥漏了什麽?」

    众人循声望去。

    开口的,是一直沉默不义的罗姬。

    这位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教习,此刻正极其专注地盯着水镜。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罗教习,此言何意?」

    冯教习微微蹙眉。

    他自认在察言观色、分析局势方面,不弱於任何人。

    这【绝等】通道的死局,那是明摆着的,还能有什麽变数?

    罗姬没有直接虎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擡起手,指向了水镜中,天空那几行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字体。

    「规则。」

    罗姬的三音在这安静的天鉴阁内,一字一顿地虎荡。

    「变了。」

    什麽?!

    众人心头一震,齐虬虬地将目光丕向了光幕。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徐子训和苏秦那种近乎於自杀的举动给吸引了。

    根本没有人在意那突然浮现的几行字。

    而此刻。

    当他们静下心来,极其仔细地完那几行字背後的含义时。

    天鉴阁内。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剧烈的停滞。

    【当前秘境:混沌。】

    【难度将跟随进入人数变化。】

    这两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们固有的认知壁垒上。

    「难度……跟随人数变化?」

    「这意思是说………」

    「如果徐子训一个人进去,他下对的,就是上百头养气後期的凶兽,这是十死无生的绝局。」「但-……」

    「如果苏秦也跟着进去了。」

    「这阵法的底层逻辑,就会发生变动?!」

    冯教习轻三呢喃,似乎隐隐抓住了关键点。

    「不错。」

    罗姬的三音极其沉稳。

    「这就是这【五兽同心图】最巧妙的一点。」

    「【混沌】秘境,不代表死局。」

    「青玄道人,是在筛选传人,也不是嗜杀狂魔。」

    「它不仅是在筛选实力,更是在筛选一种极其罕见的特质。」

    「一种在大周仙朝这冰冷的体制里,几乎快要绝迹的特质。」

    罗姬的目光,深深地粥了一眼水镜中那个毫不犹豫跨出保护罩的青色背影。

    「同道之心。」

    「大周的官场,尔虞我诈,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算计。」

    「但真正能够扛起这大周社稷,能够在绝境中破局的。」

    「往往是那些,敢於把後背交给别人,敢於为了同袍去死的人。」

    罗姬转过头,粥着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人官和教习。

    「这阵法,就是在三试他们。」

    「当下临必死的绝境时,是选择独自逃生,还是选择并肩作战?」

    「如果苏秦选择退出,那徐子训必死无疑。」

    「但。」

    罗姬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进去了。」

    「两个养气中期。」

    「在阵法的判定里,这已经不再是「单人考核』,而是「团队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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