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用户11065770”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一九九一年四月十八日，晚上九点二十分。
港区，旬飨。
黑色轿车驶入旬飨后院时，门廊下已经没有其他车辆。
戈尔巴乔夫下车以后，在原地停了片刻。
东京四月的夜风并不算冷，从庭院里穿过时，却还是带走了他身上残留的暖意。
从早上开始他的行程就没停过，他先后参加了欢迎仪式、皇室会见与正式午宴，下午又同日本首相进行了数轮会谈。
领土、和平条约、经济合作，几项议题被双方翻来覆去地谈了许久，最后真正落到纸面上的内容依旧十分有限。
直到离开官方安排的晚间活动，他脸上才少了几分始终维持着的正式笑容。
旬飨没有悬挂两国国旗，也没有铺设迎宾用的红毯。
修一亲自在内庭廊下等候，只与戈尔巴乔夫握了握手，简单说了句欢迎，便领着几人向里面走去。
双方的警卫与随员都停在外间，穿过最后一道拉门以后，走廊里便只剩下木地板承接脚步时发出的轻响。
包间内已经点起了炭火。
桌上的第一道料理刚刚摆好。白瓷小钵里盛着切成薄片的春笋，浸在颜色很浅的高汤中，旁边只放了一小撮木芽。热气并不明显，靠近以后却能闻到一点清淡的竹香。
包间保留了和室原有的布置，但坐席很明显是经过重新调整的。
桌子的高度比普通矮桌高出许多，榻榻米上也没有摆放坐垫，而是放着几把靠背宽厚的座椅。
戈尔巴乔夫走到自己的位置前，低头看了一眼椅背，又伸手按了按扶手。
等众人落座以后，他才看向对面的修一。
“我今天去了两处皇室设施，参加了一场欢迎午宴，又同日本首相谈了几个小时。”
翻译将话转述过去。
戈尔巴乔夫向后靠了靠，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一些。
“这是今天第一把真正让我觉得舒服的椅子。”
修一闻言笑了起来。
“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看来旬飨今晚最成功的安排已经完成了。”
“那厨师大概要感到失望了。”
戈尔巴乔夫拿起筷子，试着夹起小钵里的春笋。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竹笋在筷尖滑了一下，好在最后还是稳稳送进了嘴里。
高汤的味道很淡，春笋咬开以后却带着一点清甜。戈尔巴乔夫慢慢咽下，低头又看了一眼碗中剩下的两片。
“比今天午宴上的那一道更嫩。”
“那看来厨师总算没有完全输给椅子。”
修一笑着说道。
戈尔巴乔夫也笑了。
“这是东京附近产的吗？”
“不是哦，这是从九州送来的早掘笋。”
皋月坐在修一右手边，拿起筷子将木芽拨进高汤里。
“采收以后当天送到东京，旬飨只留下大小和纤维合适的部分。再过一段时间，菜单上的春笋就会换成更靠北的产地。”
戈尔巴乔夫看了一眼她。
“餐厅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
“是的，每一旬调整一次主要食材。”
皋月夹起一片春笋，在高汤里轻轻蘸了一下，送入口中。等那点清甜慢慢散开，她才重新看向戈尔巴乔夫。
“季节往北走，菜单也跟着往北走。等北海道真正进入春天以后，这里的蔬菜大部分就会由集团自己的农场供应。”
旬飨并不会为了使用西园寺旗下的产品，强行把所有食材都从北海道运来。
春笋、山菜和鱼类会按照产地的时令分别采购，北海道生物技术中心则负责牛肉、乳制品以及能够稳定供应的蔬菜。送进厨房以前，所有食材都需要经过统一的分级与检验。
这也是餐厅开业之初，皋月亲自定下的规矩。
旬飨接待的客人不多，却不能因为一张桌子上的料理价值昂贵，便另外建立一套只供少数人使用的运输体系。真正长期维持这家餐厅的，仍是西园寺已经铺开的农场、仓库、船舶和中央厨房。
坐在戈尔巴乔夫身旁的贝斯梅尔特内赫外长听到这里，也拿起了筷子。
他先调整了一次手指的位置，又试着夹了两下。但春笋在瓷碗边缘转了半圈，又重新落回汤里。
贝斯梅尔特内赫停顿片刻，最终将筷子平放回餐具架，拿起侍者提前准备好的银叉。
皋月恰好抬头看见这一幕，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贝斯梅尔特内赫察觉到了。
“西园寺小姐似乎在笑我。”
“没有。”
皋月回答得十分自然。
她看了一眼贝斯梅尔特内赫手中的银叉。
“我只是在想，外务省准备了这么久，似乎忘了将筷子练习列进正式访问的日程。”
翻译听完以后停顿了一下。
见贝斯梅尔特内赫仍在等着，他最后只好把这句话完整地译了过去。
外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银叉，像是在认真考虑这项失误究竟应该由哪个部门负责。
“看来回国以后，外交部需要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调查责任。”
“在苏联，成立委员会通常需要多久？”
皋月顺势问道。
贝斯梅尔特内赫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桌面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很快便笑了起来。
“西园寺小姐，我们才刚刚开始吃饭。”
皋月无辜地眨了眨眼。
“所以我只是随便问问。”
修一坐在一旁，拿起酒杯，借着杯沿遮住了唇边没有完全收住的笑意。
侍者在这时重新走进包间。
第一道料理被撤下，几只带盖的漆碗依次放到众人面前。
碗盖揭开以后，昆布高汤的热气缓缓升起，里面放着两瓣蒸得近乎透明的百合根，中间是一只表面经过炭火轻炙的帆立。
戈尔巴乔夫已经适应了筷子的用法。他夹起一瓣百合根，入口以后稍微停了一下。
“这个也是从九州送来的？”
“北海道真狩村。”
皋月用筷子夹开一瓣百合根，柔软的白色瓣片沿着纹理分成两半。
她尝了一小口，等戈尔巴乔夫也将百合根送入口中，才继续说道：
“百合根在低温库里放过一个冬天，里面的淀粉会慢慢转成糖，所以吃起来比刚采收时甜。”
戈尔巴乔夫又尝了一口。
“那中间这个呢？”
“噴火湾的帆立。”
“也是西园寺的产业？”
皋月认真想了想。
“海暂时还不是。”
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以后，戈尔巴乔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西园寺小姐似乎很喜欢‘暂时’这个词呢。”
“主要还是看价格。”
皋月说道。
修一放下酒杯，替女儿补充了一句：
“百合根、后面使用的牛肉和乳制品，都由北海道的生物技术中心供应。水产品则由合作渔场完成初步处理，再进入集团的冷藏仓库。”
贝斯梅尔特内赫用银叉分开帆立。
“为了这家餐厅，专门从北海道运到东京？”
“旬飨使用的量很少，不值得单独安排运输。”
皋月回答。
“它们会先和集团其他餐厅需要的食材一起进入冷库，再由滚装船送往千叶。到达中央厨房以后，旬飨的部分才会被单独分出来。”
贝斯梅尔特内赫看了一眼碗中经过细致处理的帆立。
“也就是说，这里的食材和你们那些普通餐厅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虽然价格不同，但是冷库的温度不会因此改变。”
皋月说道。
“能够稳定运送十吨食材的路线，顺便送来旬飨需要的几十公斤，并不困难。”
戈尔巴乔夫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百合根和帆立。
这间餐厅里的料理看起来精细，背后真正支撑它的却并非某位名厨临时找到的几样昂贵食材。
北海道的农场、合作渔场、低温仓库、固定航线、千叶的中央厨房，以及分布在东京各处的餐饮终端，共同维持着桌上这只并不起眼的漆碗。
旬飨只是整套体系最末端的一张桌子。
侍者替众人添过一次酒，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间。桌上的话题仍没有立即转向生意。
戈尔巴乔夫谈到京都的樱花，修一则问起他对于东京的印象。说到白天与日本政府的谈判时，戈尔巴乔夫难得露出了一点无奈。
“无论我们从经济、文化还是未来关系开始谈，日本方面最后总能回到那几座岛上。”
“日本人对土地一向很执着。”
皋月说道。
戈尔巴乔夫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由西园寺小姐来说，似乎很有说服力。”
皋月没有否认。
“土地毕竟不会自己离开。”
“人和政府却会。”
戈尔巴乔夫说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句话出口以后，桌边安静了片刻。
贝斯梅尔特内赫看向他，戈尔巴乔夫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清酒。
现在的苏联国内每天都有新的机关宣布自己拥有新的权力。
加盟共和国要求掌握税收，俄罗斯共和国开始争夺企业和资源，地方政府则在莫斯科与本地议会之间反复寻找真正有效的命令。
他来到日本以前，仍在推动新的联盟条约。
桌上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因此，也没有人接着谈下去。
下一道烤物送进来时，贝斯梅尔特内赫终于让随行秘书准备的文件出现在了桌面上。
“西园寺小姐，去年在列宁格勒确定的工作小组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调查。”
他说道。
“这里是列宁格勒市提交的项目目录。包括两家医院、一处港口冷藏设施、三家食品加工企业，以及部分希望开展民用合作的研究机构。”
千鹤上前接过文件，放到皋月手边。
目录很厚。
每个项目后面都附着设备缺口、预计金额和负责机关。部分页面经过多次修改，原有单位名称被划掉，又在旁边添上了新的主管部门。
皋月翻了几页。
“比去年多了很多。”
“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比去年多了很多。”
贝斯梅尔特内赫说道。
“苏方希望西园寺能够将原定的试点合作扩大。药品、医疗耗材、食品加工设备和冷库零件，可以先行安排。至于付款，我们可以提供卢布，也可以通过对外经济银行安排延期结算。”
皋月的目光仍停留在目录上。
“去年十二月，西园寺通过工作小组向列宁格勒港提供了一套冷库备用压缩机。”
“是的。”
“它在港口放了十二天。”
贝斯梅尔特内赫没有立刻回答。
皋月翻到其中一页。
“市政府已经出具接收证明，港口管理局也同意安装。可海关认为设备属于商业进口，外贸部门又认为它属于人道合作，最后谁都不愿意承担免税放行的责任。”
“十二天以后，莫斯科下达了临时批复，设备才离开码头。”
她抬起头。
“仓储费现在由谁支付？”
贝斯梅尔特内赫看向身边的戈尔巴乔夫。
“这只是早期协调中的个别问题。”
“当然。”
皋月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先确认，下一批药品抵达以后，由谁让它离开港口。”
“这个会由中央外贸机关会进行统一协调。”
“那在医院接收之前呢？”
“列宁格勒市卫生部门。”
“清关、结算和运输分别由谁签字？”
贝斯梅尔特内赫接连说出了几个机关的名称。
翻译每译出一个名字，千鹤便在纸上记下一行。
等他说完，皋月低头数了一遍。
“五个机关。”
她把笔记推回桌面中央。
“其中任何一个没有签字，货物都会继续留在港口。”
“西园寺小姐，苏联政府可以保证这些部门配合。”
“在去年十二月，苏联政府也作出了相同保证。”
贝斯梅尔特内赫的眉头皱了起来。
戈尔巴乔夫一直没有插话。
他将筷子放在碟边，视线从那份项目目录移向皋月。
“那么，你希望怎样解决？”
皋月合上项目目录。
厚厚一册文件沿着桌面向前滑去，停在戈尔巴乔夫与贝斯梅尔特内赫之间。
“西园寺可以提供首期一亿美元的循环信用。”
翻译将这句话转述过去。
贝斯梅尔特内赫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回答停在了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项目目录，又重新抬起头。
“一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