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管先做小麦灌溉和追肥,玉米坑种法选两个大队试点,地膜玉米明年再推。
朱曼彤看着地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思路对,”她说道,“光种花生,老百姓不踏实,花生卖钱,但买粮还得花钱,如果小麦玉米也能增产,他们才真正脱贫。”
“对,花生是造血,小麦玉米是保命,两条腿走路。”
秦墨白想起在黑山看到的场景。。。马支书窑洞里那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一碗糊糊。
如果今年秋天,黑山大队的示范田收了花生、小麦增产了,粮食多了,然后呢?
然后没地方放。
穷公社没有像样的粮仓,粮食收回来,堆在窑洞里,受潮发霉,或者装在麻袋里,老鼠啃、虫子蛀。
“粮仓,”秦墨白说道,“这个得提前想。”
“建粮仓?”朱曼彤皱眉道,“那得多少钱?”
“不用新建,改造,”秦墨白说道,“穷公社的窑洞多,很多空着,把窑洞内壁抹一层水泥或者石灰,地面垫高防潮,门口装个木门防老鼠。”
“一个改造窑洞能存几千斤粮食,成本不高。。。主要是水泥和人工。”
“水泥。。。”朱曼彤算了算道,“一户改造一个窑洞,水泥用量不大,但全县穷公社加起来,几十户上百户,水泥需求量大。”
“先试点,黑山、沙井、石河各选三户,改造窑洞做粮仓,成功了再铺开。”
。。。
6月开班,时间紧。
“学员呢?”秦墨白问道。
“报名了18个,”朱曼彤说道,“北沟和农场这边12个,穷公社只有6个。。。黑山2个、沙井2个、石河2个,你要求的10个穷公社名额,没报满。”
“为什么?”
“穷公社的人。。。不敢来,”朱曼彤说道,“觉得培训班是‘城里人的事’,自己去了也学不会。”
“还有。。。路费、食宿,虽然你说生产集团承担,但他们不信,觉得‘天下哪有白吃的饭’。”
秦墨白沉默了。
他想起马支书说的那句话:“你们县里的人,去年也来过,说搞科学种田,发了种子,也没见多收几斤。”
不信任。
穷怕了的人,不敢相信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去一趟,”他说道,“挨个公社跑,挨个大队做工作,把名额填满。”
“你刚跑完12个公社。。。”
“再跑一趟,”秦墨白说道,“这次不是去铺膜,是去招生,把穷公社的年轻人一个一个拉来,他们来了,学会了,回去了,才是真正的造血。”
。。。
秦墨白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光秃秃的,除了骆驼刺和芨芨草,什么都没有。
但戈壁滩上也有资源。。。
“沙枣。”他说道。
“什么?”
“沙枣树,戈壁滩边缘到处都是,沙枣能吃,能酿酒,能做饲料,穷公社的人捡沙枣卖,也是一笔收入。”
“还有呢?”
“还有。。。羊,”秦墨白说道,“西北养羊有传统,但穷公社的人没草场、没饲料,如果种花生和玉米之后,秸秆可以喂羊。”
“花生秧是优质饲料,蛋白质含量高,秸秆过腹还田,羊粪又是肥料,又是一个循环。”
朱曼彤眼睛亮了道:“你是说。。。种地和养羊,一起搞?”
“对,先试点,选一个公社,种地和养羊同步推,地里的秸秆喂羊,羊粪肥地,比单种地强。”
“哪个公社合适?”
“石河,”秦墨白想了想道,“石河最穷,但也最积极,马支书那人,认准了的事就干。而且石河有草场。。。虽然草不好,但放羊够用。”
。。。
秦墨白想起供销社赵主任说的话:“收上来的塑料,全得拉到农场去,运费比收购价还高。”
这是问题。
“得在穷公社就近设加工点,”他说道,“不用建大厂,一个小作坊就行,收上来的废塑料,就地粉碎、清洗,做成塑料颗粒。”
“颗粒再运到农场电伴热带厂,这样运输成本降了,穷公社还能多一道加工环节,多几个人就业。”
“小作坊。。。”朱曼彤想了想道,“需要设备。。。粉碎机、清洗槽,李厂长能做吗?”
“粉碎机不难,一个电机带一个刀盘就行,清洗槽更简单。。。几个大水泥池子,轮流泡、搓、冲,让李厂长设计,狗剩和小刘做。”
。。。
而政治风险是秦墨白最在意。
“以工代赈”。。。社员出工,工分换地膜和肥料,这在政策上是允许的,但操作上容易出问题。
“工分换物资,算不算‘变相雇工’?”秦墨白问道,“如果有人告状,说我们搞‘资本主义分配方式’。。。”
“刘科长说了,革委会有文件。”朱曼彤说道,“以工代赈是省里提倡的,只要工分还是工分、分配还是按大队统一核算,就不算雇工。”
“但地膜和肥料是生产集团出的,生产集团是军分区农场的,这算不算‘农场向社员分配物资’?”
“算支援。”朱曼彤说道,“军分区农场支援贫困公社,政治正确,陆部长那边已经打了招呼。”
“还是得小心。”秦墨白说道,“我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说明。。。以工代赈的操作流程、工分核算方式、物资调配渠道。”
“让刘科长过目,再报革委会备案,白纸黑字,出了问题有据可查。”
。。。
朱曼彤把周报卷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你这脑子。。。”她看着他道,“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
“扶贫就是这样,”秦墨白说道,“你以为铺了膜就完了?膜铺了要浇水,浇水要修窖,修窖要水泥,水泥要钱,钱从哪儿来?”
“废塑料回收,回收了要加工,加工要设备,设备要人,人不会用要培训,培训了要管,管了要数据,数据要传上来。。。一环扣一环,断了哪一环都不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太阳已经偏西了,小麦田里的绿浪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朱曼彤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面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