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部长伸出三根手指，说道：“第一步，半年之内，维修厂要具备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四铧犁、联合收割机的大修能力，所有关键零部件能自己加工、自己更换。”
“第二步，一年内，仿制出履带板、驱动轮、变速箱齿轮等核心易损件，质量不低于原厂标准。”
“第三步，三年内，争取能组装出一台完整的东方红-54，不是从零造，是用自产和调配的零部件拼装，但每一颗螺丝都要是自己生产的。”
秦墨白听完，点了点头，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个节奏嘛，他面上还是很认可的，不搞花架子，一步一个脚印，先把“能用”和“能修”解决了，再谈“能造”。
反正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没有造一件东西出来。
“还有一件事。”陆部长忽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王林和其他人都在库房另一头，听不见这边说话，才继续说道：
“这个农机生产项目，和你们的新能源试验站，要绑在一起报。”
秦墨白非常惊讶地看了他一下，这是什么鬼，新能源试验站？他拿出那个新能源的报告不到两天，现在看来是他。。。
“上头的意思很明确，新能源是方向，但眼前的吃饭问题是根本。”
“试验站搞薄膜电池、搞风机，最终要落到农业生产上，落到让老百姓吃饱饭上。”
“你把这两个项目打包成一个‘军地共建综合示范基地’，我往上打报告的时候，分量更重，批下来的资源也更多。”
陆部长说的话还在耳边不停的来回响着。
秦墨白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捆绑的思路，他之前隐隐约约想过，但没想到陆部长已经替他捋顺了逻辑。
新能源解决动力和储能问题，农机解决生产和效率问题，两者结合，就是一套完整的“从种到收”的解决方案。
北沟公社的沙土地，将来可以用电动喷灌设备浇水，用自产的拖拉机深耕，用联合收割机收获，一条龙，全闭环。
他站起身，把撬棍靠在墙上，走到陆部长面前，脸上露出笑容，说了一句道：“部长，谢谢您。”
陆部长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道：“谢个屁，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把这两件事都干漂亮了。”
“明年秋天，我要看到北沟的麦浪，要看到维修厂里能自己车出合格的齿轮，这两条做到了，你就是把我这后勤部翻过来，我也不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水果糖，和上次一样的彩色玻璃纸橘子糖。
他丢了一块给秦墨白，笑道：“拿着，上次给你的那两块，朱曼彤告诉我你给她和语秋分了，这次这块你自己吃。”
秦墨白接住糖，剥开玻璃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混着刚才那根烟的苦味，说不出的滋味。
陆部长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道：“对了，你赶紧去找李厂长，县农机维修厂的李厂长。”
“我把文件已经转给他了，让他这几天腾出厂区东边的那块空地，等试验站那边一收拾好，你们两边一起开工，别磨蹭。”
秦墨白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道：“好。”
陆部长走了。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林和几个小伙子在另一边搬东西的声响。
秦墨白站在原地，把嘴里的糖咬碎了，甜得发腻。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排即将变成试验站的旧库房，又望向远处县城的方向，农机维修厂就在那条路上，东边那块空地他去过，长满了荒草，堆着几堆建筑垃圾，但地基是现成的，水电也通着，稍加平整就能用。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西北的风好像比往年更热了一些，不是气温的热，是那种从泥土深处、从钢铁内部、从人心里面散发出来的、滚烫的热。
。。。
秦墨白蹲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把陆部长留下的那份批复文件从头到尾看了第三遍。
夕阳斜照在他手背上，把纸面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他逐条读着上面的批注和数字，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报告上他去年写的那版预算，整机的机床引进、厂房新建、人员扩编、配套工具。。。粗算下来，光设备采购那一项就接近八十万，加上土建、人员培训和两年的运营周转，整个项目的前期投入超过一百万。
这在70年代的西北，几乎是一个地级市全年工业投资的总和，还没算大型设备的采购呢，要真的算起来，预算绝对超过上千万。
而眼前这份批复上写的，军分区出三成，县里出三成，省里专项补助占四成，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八万出头。
八万块，要盖两个新车间，要翻新旧设备，要买三台新机床，要招人、要培训、要跑原材料配额。。。
秦墨白摇摇头，他知道争取不到什么，陆部长过来的意思很明显了。
他合上文件，把纸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侧口袋里，然后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八万块，连一台全新的精密坐标镗床都买不到。
那玩意儿从上海或者沈阳订货，光设备本身就要六万多，加上运费和安装调试，七万打不住。
三台新设备，龙门刨、坐标镗、齿轮加工专机，就算走计划经济内的调拨价，总价也不会低于十五万。
这还不算厂房建设的砖瓦水泥、不算工人的工资、不算原材料采购的费用。
缺口不是一般的大，是断崖式的大。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陆部长给的水果糖，剥开玻璃纸，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地含化了，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散开，但他嘴里发苦。
“白手起家”这四个字，说起来豪迈，真落到实地上，每一分钱都是骨头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