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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相同病例

    柳慕白的效率很高,很快便准备好了一间设施齐全的静室,并送来了一套品质上乘的银针。他本人也留了下来,态度恭敬地表示愿意从旁协助,学习如何诊治这等奇毒。显然,这次的打击和震撼,让他彻底放下了之前的傲慢,真正开始正视叶清璇和陈半夏的医术,尤其是对这等超出常规认知的疑难杂症的诊治能力。

    静室中,叶清璇和陈半夏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纸笔,以及柳慕白提供的周老详细的病历和治疗记录。

    “周老所中之毒,阴寒凝滞,痹阻经络,侵蚀脏腑,扰动心神。与‘九阴噬心蛊毒’相比,少了那份诡异‘活性’和‘噬心’特性,更像是一种简化、劣化或者……未完全成型的阴寒毒物。” 陈半夏指着病历上记录的舌脉症状,冷静分析,“柳家先前以温阳之药治疗,方向看似对症,实则如同隔靴搔痒,未能触及毒根,反因药力激发,使潜伏之毒流窜加剧,故病情反复,甚则加重。我以‘探幽针’探察,针体生寒霜,渗黑血,其毒阴寒凝滞、瘀阻血脉的特性显露无疑。要解此毒,需三步并行。”

    叶清璇点头,接着道:“第一步,以针灸通阳破瘀,驱邪外达。此毒深伏,常规汤药难以速达病所,且周老年迈体虚,不堪猛药。需以银针为引,先打通关键经络穴位,振奋阳气,化解局部瘀滞,为排毒打开通路。我拟用‘玄葫’配合叶家‘九宫通络针法’,先取‘至阳’、‘命门’、‘腰阳关’等督脉要穴,扶助元阳;再取‘合谷’、‘太冲’开四关,调畅气机;辅以‘血海’、‘膈俞’活血化瘀;最后以‘神门’、‘内关’安神定志。针法宜先轻后重,先浅后深,以温通为主,忌用泻法过度,以免伤正。”

    “第二步,以汤药内服,温阳化毒,扶正固本。” 陈半夏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方用《伤寒论》‘四逆汤’合‘黄芪桂枝五物汤’化裁。附子、干姜、炙甘草回阳救逆,温散阴寒;黄芪、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益气和营,温经通痹。此为基本框架。但此毒阴凝,寻常温阳药力恐难化开,需佐以化毒散结、搜风剔络之品。我拟加‘鬼箭羽’三钱,破血通经,散瘀止痛,尤善攻逐陈年瘀毒;‘露蜂房’二钱,祛风攻毒,止痛,可搜剔经络风毒;‘全蝎’一钱,研末冲服,通络止痛,攻毒散结,尤善治顽痹。此三味,皆有毒性,用量需谨慎,且需特殊炮制以减其毒烈之性,增其通络化毒之功。”

    叶清璇看着陈半夏写下的方子,沉思道:“鬼箭羽、露蜂房、全蝎,皆为峻烈之品,且皆有小毒。周老年迈体虚,恐不耐攻伐。是否可考虑用‘白花蛇舌草’、‘半枝莲’等清热解毒、兼能化瘀之品替代?或减少其用量,并配伍‘黄芪’、‘当归’、‘白术’、‘茯苓’等益气健脾养血之药,扶正以祛邪?”

    “清璇顾虑得是。” 陈半夏点头,“但此毒阴寒凝滞,非寻常热毒,清热解毒之品恐难奏效,反可能加重寒凝。鬼箭羽、露蜂房、全蝎虽有小毒,但正是取其‘以毒攻毒’、‘虫蚁搜剔’之力,方能深入络脉,化解阴凝毒瘀。关键在于炮制和配伍。鬼箭羽需以黄酒炙过,减其破血之峻,增其通络之效;露蜂房需以甘草水浸泡后,文火焙干,去其燥烈;全蝎需去头足,以淡盐水煮过,再以麦麸同炒至焦黄,如此可减其毒性,存其通络之性。配伍上,以大剂量黄芪、当归、白术、茯苓、炙甘草为君,益气养血健脾,固护根本,使攻邪而不伤正。且可加入‘骨碎补’三钱,补肾强骨,活血续伤,针对其骨节冷痛;‘石菖蒲’二钱,开窍豁痰,醒神益智,针对其心神恍惚。如此,君臣佐使分明,攻补兼施,方为稳妥。”

    叶清璇眼睛一亮,赞道:“半夏姐姐思虑周详,如此配伍,确可兼顾攻毒与扶正。只是全蝎研末冲服,药力峻猛,可改为入煎剂,或装入胶囊,以缓其性。”

    “可。” 陈半夏提笔修改方子,边写边道,“第三步,则是外治法辅助,内外合治,加速毒邪外排。可用我陈家秘制‘阳和透骨散’,以热酒或姜汁调匀,外敷于大椎、命门、关元、涌泉等要穴,以及关节冷痛之处。此散由肉桂、附子、细辛、白芥子、麝香等温热香窜之品制成,可助阳化气,温通经络,引内服药力直达病所,并助毒邪从毛孔外透。但需注意,外敷时间不宜过长,以免灼伤皮肤,且需密切观察,若敷后局部出现红疹、水泡,乃是毒邪外透之兆,需及时处理,并以‘黄连膏’外涂安抚。”

    柳慕白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他自幼学习柳家医术,讲究用药精纯,方证对应,何曾见过如此大胆而又缜密的“以毒攻毒”、“内外合治”方案?尤其是叶清璇提出的针灸取穴思路,看似常规,但结合“玄葫”和“九宫通络针法”,必然另有玄奥;而陈半夏的用药,更是将毒性药材运用得如此精妙,君臣佐使,环环相扣,既攻邪毒,又护根本,让他大开眼界,同时也暗自心惊。若非亲眼所见“探幽针”异象,他绝难相信周老所患竟是如此阴毒,也绝不敢用如此方药。此刻,他对叶清璇和陈半夏,已是心服口服,再无半分轻视。

    “叶小姐,陈小姐,二位方案,思虑周全,柳某佩服。” 柳慕白由衷道,“只是,柳某尚有一事不明。周老所中之毒,究竟是何来历?二位似乎对此毒颇有了解?”

    叶清璇与陈半夏对视一眼,叶清璇沉吟道:“此毒特性,与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的、一种名为‘阴冥瘴’的毒瘴之气所伤症状,有七八分相似。据载,‘阴冥瘴’多生于深山幽谷、终年不见阳光的极阴湿寒之地,由腐烂的阴寒草木、虫豸尸体混杂地底阴气,经年累月而成。人若身处其中,或吸入瘴气,或皮肤沾染,便可能中此阴毒。初起症状与风寒湿痹、脾肾阳虚极似,极易误诊。周老发病前去过落霞山,那里山涧深幽,符合‘阴冥瘴’生成的环境。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陈半夏。陈半夏会意,接口道:“只是,寻常‘阴冥瘴’毒性虽阴寒,但多散而不聚,不至于如此深伏难解,更不会有如此明显的毒瘀交结、扰动心神之象。周老体内之毒,更像是在‘阴冥瘴’的基础上,混杂了某种更为阴损的毒物,或者……是经过人为提炼、加强的‘阴冥瘴毒’。”

    柳慕白倒吸一口凉气:“人为提炼?陈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下毒?还是说,落霞山深处,有邪人炼制此等阴毒?”

    “目前还只是推测。” 叶清璇摇头,“或许只是周老运气不佳,误入了毒瘴核心区域,又或者沾染了某种携带此毒的阴寒虫豸。但无论如何,此毒的存在,都提醒我们,落霞山那片区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柳师兄,周老病情稳定后,还望你多加留意,回春堂在落霞山附近若有采药人或眼线,可让他们多加小心,若发现类似阴寒毒物或异常情况,及时上报。”

    柳慕白神色凝重地点头:“柳某明白。此事关乎一方百姓安危,柳某定当留心。”

    商议既定,三人立刻着手准备。叶清璇先行为周老施针。她取出“玄葫”,凝神静气,手指捻起银针,动作行云流水,认穴之准,手法之稳,让一旁的柳慕白叹为观止。尤其当她以内力催动“玄葫”,配合“九宫通络针法”时,柳慕白能隐约感觉到,病房内的空气似乎都温暖了几分,周老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那不自觉的颤抖也减轻了一些。更神奇的是,当叶清璇的银针刺入“至阳”、“命门”等穴时,针尾竟有丝丝缕缕极淡的白气冒出,仿佛寒冰遇暖阳,缓缓消融。

    半个时辰后,针灸完毕。周老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青黑之气似乎淡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沉沉睡去。

    接着,陈半夏开出处方,柳慕白亲自去药房抓药,并严格按照陈半夏的要求,监督药工对几味有毒药材进行特殊炮制。熬药之事,柳慕白也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在静室的小炉前看守,直到汤药熬成,药香中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辛烈之气。

    周老醒来后,在柳慕白的劝说下,服下了汤药。药甫一下肚,周老便觉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酸痛,似乎被这暖流冲淡了些许。但紧接着,腹中一阵绞痛,他忍不住又腹泻了一次,泻出之物黑稠如胶,腥臭扑鼻。泻后,周老却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感和恍惚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些。

    “此乃药力攻邪,驱毒外排之兆。” 陈半夏检查了泻出物后,对有些紧张的柳慕白解释道,“毒瘀初动,故有腹痛腹泻。继续服药,配合针灸和外敷,毒邪会逐渐排出,症状会逐步减轻。但此毒深伏,非一日之功,需耐心调治。”

    随后,陈半夏又亲自调制了“阳和透骨散”,以热黄酒调匀,为周老外敷于大椎、命门、关节等处。药散敷上,周老只觉敷药处先是一阵温热,随即化为灼热,但并非难以忍受的刺痛,反而有种郁结之气被逐渐化开的舒畅感。

    治疗有条不紊地进行。叶清璇每日为周老行针一次,陈半夏则根据周老服药后的反应,微调方剂。柳慕白全程参与,亲眼见证了周老病情一点一滴的好转:五更泻的次数减少,泻出物逐渐由黑稠转为黄软;骨节冷痛明显减轻;心神恍惚、夜寐多梦的症状也大为改善;面色虽然依旧欠红润,但那股青黑死气已褪去大半,唇色也转为淡红。

    柳慕白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柳家数位名医,包括他父亲,耗时数月未能解决的怪病,在叶清璇和陈半夏联手下,短短三日,便有了如此显著的成效!这不仅让他对叶陈二人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更让他对中医之道,对毒理病理,有了全新的认识。

    然而,就在第四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这日上午,叶清璇和陈半夏照常来到回春堂。刚走到周老所在小楼附近,就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声。柳慕白正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到二人,连忙快步迎上。

    “叶小姐,陈小姐,你们可来了!出事了!” 柳慕白语气急促。

    “柳师兄,何事惊慌?” 叶清璇问道。

    “就在刚才,又送来一个病人!” 柳慕白脸色发白,“症状……症状几乎和周老一模一样!也是五更泻,骨节冷痛,神思恍惚!而且,发病前也曾去过落霞山!”

    叶清璇和陈半夏同时脸色一变。

    “人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 陈半夏沉声道。

    柳慕白连忙引着二人来到前堂一侧的临时诊室。只见诊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岁左右、脸色灰败、瑟瑟发抖的汉子,旁边一个妇人正抹着眼泪,满脸惶恐。

    柳慕白快速介绍道:“这位是王大力,城西郊的采石工。三天前,他在落霞山西麓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附近干活时,不小心掉进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浅坑,坑里积着黑色的污水,冰冷刺骨。他当时没在意,爬出来后继续干活。结果从昨晚开始,就出现了和周老几乎一样的症状!他妻子今早才送他来,我一看症状,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让人把他安置在这里,等你们过来。”

    叶清璇和陈半夏立刻上前检查。望闻问切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脉象沉细弦紧,重按无力,舌淡胖苔白滑腻,舌尖有瘀点。” 叶清璇沉声道,与周老初诊时几乎一致。

    陈半夏取出“探幽针”,在王大力“至阳穴”浅刺试探。结果与周老如出一辙——针体迅速蒙上灰白寒霜,微微震颤,针尖渗出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

    “同样的毒!” 陈半夏声音冰冷,“而且,中毒时间更短,毒邪尚未完全深伏,但来势更急!恐怕是因为他直接跌入了毒水坑中,接触的毒物浓度更高!”

    叶清璇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周老可能是偶然,但接连出现两个症状完全相同、且都接触过落霞山环境的病人,这就绝不是巧合了!落霞山,那个看似普通的城郊山岭,恐怕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很可能与“阴冥瘴”或者更阴毒的东西有关!甚至……可能与哀牢山深处的“黑巫峒”余毒,有着某种联系!

    “柳师兄,立刻封锁消息!” 叶清璇当机立断,对柳慕白道,“此事恐怕非同小可。周老和王大力所中之毒,极可能来自落霞山某处毒源。在查明毒源、控制事态之前,消息不宜扩散,以免引起恐慌。另外,请立刻排查最近是否还有类似症状的病人,尤其是去过落霞山或附近区域的人!”

    柳慕白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前堂的病人,我会以‘特殊传染性疾病’为由,暂时隔离观察。另外,我马上联系在落霞山附近采药的伙计和熟人,让他们近期千万不要靠近西麓那片区域,特别是废弃的采石场附近!”

    叶清璇又对陈半夏道:“半夏姐姐,王大力的毒症更急,需立刻施治,方案可参照周老,但药力可稍重,以尽快控制毒势。另外,取一些他身上的毒血或分泌物,还有他衣物上沾染的毒水泥污,我要带回去仔细检验!”

    陈半夏点头:“好。我立刻为他施针用药。清璇,检验之事交给你,务必小心,此毒诡异。”

    叶清璇应下,心情却无比沉重。周老的病例,本以为是验证医术、积累经验的契机,却没想到,竟可能牵扯出一个潜在的毒源,甚至可能指向更大的阴谋。落霞山的毒,与哀牢山的“黑巫峒”、与林枫寻找的“赤阳灵芝”、与苏晚晴阿姨所中的“九阴绝脉”,是否存在着某种未知的关联?林枫在哀牢山深处,面临的危险,是否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可怕?

    她抬头望向西方,那是落霞山的方向,也是哀牢山脉延伸的方向。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而她们在江州,不仅要救治眼前的病人,防范可能的毒源扩散,还要尽快查明这诡异阴毒的来源。这突如其来的相同病例,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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