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杨敏就带着顾岩和他的团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湖小区的门口。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采访设备,只是穿着便装,像普通的市民一样,在小区周围,随意地转悠着。
用顾岩的话说,这叫“先踩点,后接触,不打草惊蛇”。
清晨的南湖小区,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晨练的老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小区门口那几张固定的石桌旁,已经有几个精神矍铄的大爷,摆开了棋盘,杀得正酣。
李刚的五金店,还没开门。
但店门口,却摆着一张小马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低着头,认真地择着菜。
是王芳。
杨敏一眼就认出了她。
作为天远“状元家长”的代表,王芳的照片,她早已在资料里,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她走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芳姐,早上好啊。”
王芳抬起头,看到是杨敏,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是杨记者啊!您怎么来了?”
“没事,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杨敏的回答,滴水不漏。
“您这是……在准备午饭呢?”
王芳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笑着说道:“是啊。我家那口子,老李,一大早就出去给人家买零件去了,估计得一会儿才回来。”
“你们要是找他,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要不,先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王芳姐,您忙您的,我们就在这儿随便转转。”
杨敏婉拒了她的邀请。
两人就在小区门口,随意地,聊起了家常。
没过多久,几个同样在小区里晨练的家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好奇地围了过来。
“杨记者,您这又是来采访的吧?”一个大妈好奇地问道。
杨敏笑着解释道:“不是采访,就是过来,跟大家随便聊聊天。”
“哦,随便聊聊可以。”那大妈点了点头,随即,又开玩笑道:
“不过,可不许拍脸啊!就算要拍,也得给我们开美颜!”
“放心吧,阿姨。”杨敏被她逗乐了,“就算拍,我们也会打码的。”
就在他们聊得正欢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电动车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刚骑着他那辆半旧不新的电动车,回来了。
车子的后座上,还用绳子,牢牢地绑着几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生锈的旧门锁。
杨敏连忙迎了上去,主动打了个招呼。
“李师傅,早上好。”
李刚停下车,看到是杨杜,也认出了她。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
“哟,杨记者,又来采访啊?”
“不是采访,不是采访。”杨敏连忙摆手,“就是带两位从省里来的同行,过来看看,了解一下咱们天远的情况。”
李刚闻言,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看天远,你们去学校看啊,看我这五金店干什么?我这儿又没有南天门。”
他这句带着刺儿的玩笑话,让旁边的顾岩,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岩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那个……李师傅,您好。我姓顾。”
他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听说,您女儿今年,考得相当不错啊。”
李刚斜了他一眼,没有跟他握手,而是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全省第一。”
“你说,是不错,还是不错?”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女儿李小雨全省第一了?”
顾岩被他这一句反问,给噎得,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跑了这么多年的采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采访对象。
旁边围观的几个家长,看到顾岩那副吃瘪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芳更是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自己丈夫的腰。
“哎,你好好说话!别把省里来的记者同志,给吓着了!”
李刚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点冲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连忙打着圆场。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平时跟街坊邻居们,开玩笑开惯了,没收住。”
他转过头,对着顾岩说道:
“这位记者同志,您好,您好。有什么想问的,您就随便问。”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几个人,就这么站在五金店的门口,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李刚看着店里那个本来属于女儿的地方,随口感慨了一句。
“唉,这丫头,也不在家,有时候老婆去上班了,就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店,还真有点冷清。”
顾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点。
“哦?李师傅,您女儿……她现在不在家吗?”
李刚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对啊,去乡下支教去了,还没回来呢。”
“支教?!”
顾岩和杨敏,几乎是同时,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杨敏更是直接愣住了。
她之前,只知道天远的学生,普遍都很低调,不喜欢张扬。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低调,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一个刚刚拿下全省高考状元的,前途无量的孩子,在人生中最值得庆祝,最应该放松的这个暑假,竟然,选择了一个人,跑到偏远的山区里,去待了整整一个假期?
他们之前是知道学生们去支教了,可没想到这么久没回来啊。
真吃苦去了啊?
顾岩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追问道:
“李师傅,您女儿……是什么时候去支教的?”
李刚想了想。
“什么时候啊……好像是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没过几天,她就跟我们说,要去支教,然后就跟一群同学走了。”
“到现在,还在那山里待着呢。”
顾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又问:“那……除了您女儿,还有其他天远的学生,也去了吗?”
李刚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可多了去了。”
“我听我家小雨说,今年咱们省,高考成绩排前十,前三十的那些孩子,一多半,都是她们天远的同学,也全都跟着去了。”
“有的地方,想去的学生太多了,名额都不够分,还得排队,要在群里报名呢!报不上就没资格去了,你说这事,上哪儿说理去?”
顾岩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旁边的杨敏,也同样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王芳在一旁,看着两个记者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又心疼地,补充了一句。
“是啊,那孩子,从小就省心,也省钱。”
“她这次去,把高考拿到的那二十多万奖金,几乎全都花在了山区的学校和孩子们身上了。给人家买书,买药,买各种体育器材。”
“她自己,就留了那么几千块钱,当路费和生活费。”
顾岩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了身边的杨敏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杨老师,我感觉……我们这次,是真的,来值了。”
杨敏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还说啥?
能教出这种女儿的爹妈,胸怀也不是一般的大啊。
高考奖金一分不要,全权交给女儿支配,女儿怎么花都无所谓。
这种家长就该他有全省第一的女儿啊!
他们只是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回去的路上,顾岩开着车,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远的学生,比传说中的,还要‘吓人’啊。”
“简直恐怖如斯!”
杨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也感慨道:
“是啊。”
“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那位陆校长,从来不接受任何采访了吧?”
顾岩沉默了。
许久,他才苦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因为,这所学校,根本就不需要他们的校长,站出来,说什么。”
“咱们还没资格见校长一面。”
“光是他们的学生,他们的家长,随便开个口,‘爆’出来的料,就足够我们这些当记者的,忙活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