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野下车的时候,看到陈璐的马尾上别着一朵栀子花。
很多老一辈会喜欢这样把栀子花别在头上。许青野看陈璐这样打扮,不免觉得好笑:“咦惹,嬢嬢,么样十月了还有栀子花咧?”
“滚。”陈璐笑骂一句,右手拿着一大把栀子花怼在许青野面前晃了晃,“我也觉得蛮奇怪,十月了居然还有婆婆在路边哈卖栀子花,就给周宁买了一把。”
栀子花还带着翠绿的叶片,看着很新鲜,花瓣厚实且密,香味极其浓烈。两人在这香味中并肩前行,走上山路。
不多时,又到了熟悉的墓园,陈璐把栀子花放在周宁坟前。
“实在是不好意思,”陈璐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本来早就想带你去看爱琴海的,但实在是突发事件太多了,老家伙们一会要去吃席,一会要去上课,一会要搞聚会,一直到拖到现在才弄好资料去办签证。结果又发现你妈是退休公务员,出国审批不太好弄。总之,一时半会肯定是去不了了。”
许青野伸手碰了碰墓碑,触感很凉,她好半天才开口,像是感慨,又像是疑问:“明明看海就是个挺简单的事情,偏偏拖到现在也没办成。大家轮番有事,时间就不停地往后推。都说死者为大,我看好像也未必,明明所有事情都可以排在死者未竟的心愿前面嘛。”
“都烧成灰了,还看啥海呢,”陈璐说,“我看就是因为咱们把这事弄得太郑重,太有仪式感了,所以老家伙们总是犹犹豫豫,小心翼翼的,这次签证出问题,大家还都松了口气似的。”
陈璐工作生活在武汉,和长辈们打交道更多,对他们的态度也更了解一些,她抿着嘴,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些微妙的感受:
“逝者已逝,生者不管做什么都只是对自己的安慰而已。在她生前没陪她看过海,所以死后带她的骨灰去看世界上最美的海。这好像只是一种补偿,做完这件事,一切的遗憾一笔勾销,到那时,就可以、就应该要放下她了。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并不想放下呢?哪怕是以遗憾的方式,让她在我们的记忆里多停留一段时间,难道不好吗?”
许青野觉得这是歪理:“胡说八道。遗憾是遗憾,放下是放下,就算看过海我也不会忘记她,再说了,遗憾那么多,又何止看海一件呢?你们不想看海就直说,何必当初同意现在又推脱,我倒罢了,倘若周宁泉下有知,肯定要给你们托噩梦。”
“你是上坟来了还是打辩论赛来了,”程璐白她一眼,“你说得没错,但别人也有别人的想法,总之,我还蛮能理解老家伙们的,况且大家也没说不去,只是表现得有点犹豫,人家都在选下一个目的地了。”
许青野听这话,便知道多半已经有意向的去处了,便问:“他们想去哪呢?”
陈璐答:“国外是不好去了,国内就北海呗。”
许青野表情纠结,北海的海既不算知名,也不算美丽,也就主打一个经济实惠,实在不算是一个弥补遗憾的好去处。
陈璐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你别太严肃了,不要搞那些一定要看世界上最美的海,一定要弥补周宁生前的遗憾什么的行不行?就当是我们三家人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出去玩一趟,顺便把周宁带上而已,这样就行了。”
许青野长叹一口气:“也行吧,那啥时候出发呢?”
“还没讨论过呢,”陈璐算着日子,“但是现在十一都过了,年前没有长假,过年嘛肯定还是要在家,那最快都要年后再看了。”
许青野又叹一口气:“还好你们不是我同事,不然我能急死。”
陈璐大笑,笑完又道:“我们不是同事,这事也没有KPI,放松点吧。顺其自然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走吧,该吃晚饭了。”
许青野轻轻“嗯”了一声。临离开前,复又伸手拍了拍冰凉的墓碑。
“北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