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道士发出了一声声质问,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徐子安字字珠玑:“没什么不可能的,粗俗刀式照样能破开你心中完美无缺的剑法!”
紫衣道士左手捏出十几个道印,直勾勾的盯着徐子安,癫狂大笑: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吗?”
“要死……那就一起死!”
“我这一半真灵也不会便宜了你!”
砰——!
剑光与刀气碰撞的一瞬间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紫衣道士和徐子安同时倒飞而出,各自在真武崖顶犁出一道深沟。
紫衣道士单膝跪地,剑尖拄地,左胸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自肩头斜贯至肋下,鲜血汩汩而出,将那身紫衣染得更深。
他抬手捂住伤口,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无先前的从容,只剩下一身狼狈。
徐子安也不好受,紫衣道士最后关头引爆了自己的剑气,选择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他自然无可避免的受到了冲击,而且这冲击还不小,差点将让他跌下五境。
徐子安面色苍白如纸,七窍渗血,右手虎口崩裂,红尘剑在他手中嗡嗡震颤,剑身上多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看着对面奄奄一息的紫衣道士,徐子安喉结上下滚动,厉声道:“张红尘,你输了。”
紫衣道士咧了咧嘴角,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鲜血从嘴角溢出也不去擦,只是直直地盯着徐子安,声音嘶哑:
“好一个青山笑……好一个徐子安……”
“没想到天人之意…竟然比不上…人间烟火……”
徐子安持剑而立,没有顺着紫衣道士的话往下说,而是轻声吟了一声:“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紫衣道士整个人恍惚了下,口中不断重复着徐子安这句话,眼前走马灯似的出现许多画面。
忆往昔,他也有师父护着,只是那个老头并不像是张道仙对徐子安那般温和,对他严厉到了极点,只要他犯错便是无尽的苛责,一生都板着脸,哪怕到死都未对他笑过一次。
如今看着意气风发的徐子安,他心中倒是生出一股面见己身少年时的错愕感。
遥想当年,他也是这般潇洒风流,十二握剑便抖落出二十四道剑气,十六岁便已剑道大成,二十岁打遍大虞天下无敌手。
二十四岁一人一剑降临大奉剑冢,引得三千柄飞剑飞空盘旋,三剑败尽剑冢所有剑道高手后潇洒离去,只留下一首七言绝句:
“天人仗剑倚昆仑,太白飞光破海鲲。”
“剑冢群修皆下土,霜锋一拂绝微尘。”
后世记载,张红尘这一首七言绝句绕梁不散,传遍了整个剑冢,剑冢大长老羞剑难归鞘,急火攻心之下就此一命呜呼。
——
紫衣道士深吸了一口气后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两指指尖顿时泛起刺眼金光,声音沙哑道:
“徐子安,我本来想与你同归于尽的……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说什么我张红尘也是道家大天人……与你争有失我前辈的风范……”
“罢了,我这一身修为与半数真灵送你了……”
言罢,一道刺眼的金光从其指尖射出,不偏不倚没入了徐子安眉心。
一瞬间,徐子安只觉得天地骤变,眼前的眼前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道沉重的门。
“吱呀”。
还不等徐子安推开门,门自动开了。
猝然,铺天盖地的记忆如决堤洪流般涌来,一卷卷地在他的识海中铺陈开来。
八千年前的风霜雪雨,八千年前的爱恨情仇,统统化作了一场无声的大雪,落在徐子安那广阔无垠的识海之中。
他看见了张红尘十二岁握剑的那个黄昏,夕阳如血,那个清瘦少年站在悬崖上,一剑递出,二十四道剑气如银莲绽放。
他看见了张红尘二十四岁独闯大奉剑冢,三千飞剑盘旋如朝圣,那白衣青年负手而立,眉目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意。
他也看见了张红尘晚年独坐真武崖头,漫天飞雪中,那个已经苍老的身影反复擦拭着红尘飞剑,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寂。
原来你也很孤独……
徐子安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缓缓闭合。
刹那间,一股浩大而绵长的气机从徐子安丹田深处喷涌而出,沿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奔涌而行。
先前被紫衣道士剑意摧毁的窍穴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凝聚,且比先前更加坚固澄明。
徐子安缓缓盘膝而坐,双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呼吸渐趋绵长,仿佛与整座天君山的呼吸融为一体。
呼~
山风拂过他的面庞,吹动了他额前碎发,却再没能让他紧蹙的眉头皱起分毫。
与此同时,真武崖顶的天地灵气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轨迹汇聚,并非涌向徐子安的丹田,而是直直冲向他的天灵盖。
只见徐子安头顶三尺之上,虚空中隐隐浮现出一朵模糊的莲花虚影,花瓣半开半合,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扑通。
紫衣道士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浑身肌肤开始发白。
他仰头看着身前盘膝而坐、有望一步六境的徐子安,发自内心的笑了:“是啊,你这么年轻,怎么会输呢?”
咻咻。
张道仙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紫衣道士身旁,看着紫衣道士那狼狈不堪的身躯,他拿出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亲自给其披上,为其遮住最后的体面。
紫衣道士看着张道仙的脸庞,失血过多的他神情又恍惚了,又或者是看花了眼,竟然把身前这个张道仙当成了自己的师父,情不自禁的说起了内心话。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
“师父,咱们太一道门成为了四大顶级宗门……”
“师父,我天下无敌了……”
张道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索性一直僵立在地默不作声。
不一会儿,紫衣道士的头彻底垂了下去,口中发出了最后一声呢喃:
“师父,你能对我笑一笑吗……哪怕一次……一次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