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股灰蒙蒙的冷风。
口罩。
他摸了摸口袋,想起来自己还没买。
刚走到紫荆路拐角,一辆黑色的大众迈腾就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陆知远那张永远温吞的脸。
“上车吧,顾总。”
顾屿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足。陆知远从副驾驶扭过身来递了个东西。
一盒3M的N95口罩。
“顾总,您让我买的口罩,我给您拿来了。刚在清华南门那家药店买的,最后两盒了。”
顾屿接过来拆开,抽出一只戴上。“嗯。”
“顺便,拾光那边有事情要汇报。”陆知远神色端正了几分,
“陈橙已经在等了,我们现在去一趟。”
顾屿往座椅里一靠。
“走吧。路上先说说最近那边什么情况。”
车子并入四环。窗外的天灰得发黄,前方的车尾灯拖着一团团朦胧的红。
这漫天的雾霾,和2014年当下狂热又混沌的国内创投圈一模一样。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看清风口,但绝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死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盲区里。
陆知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递过来。
“先说人。陈橙那边团队这段时间又进了五个人,不过也淘汰了两个。现在拾光正式员工十四人。”
顾屿翻了翻手里的纸。“淘汰的什么情况?”
“一个是之前做校园二手书流转的项目经理,跟被投方的创始人发生冲突。那个创始人为了拿下一轮融资,在日活数据上注水造假,项目经理不仅没查出来,还帮着粉饰太平被陈橙抓了现行。陈橙当天就把人开了,顺手停了那个项目后续所有的过桥贷款。”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另一个是行政,考勤连续出问题,泄漏了公司的废弃BP(商业计划书)。”
“陈橙处理的?”
“全是她自己拍的板,那个造假的创始人跑到国贸楼下堵着门哭了三个小时,求资金救命,陈橙连见都没见。这些事她没有请示过您。”陆知远说道。
顾屿把报告合上,眼底闪过赞赏。
“开得好。资本是给创始人递刀子去厮杀的,不是去当太上皇教他们怎么挥刀的,更不是开善堂给将死之人吊命的。陈橙现在的嗅觉和手段,越来越配得上她的位置了。”
陆知远翻到平板的下一页。
“再说项目。上个月拾光又出手了三笔天使投资。一个做企业级SaaS协同工具的团队,投了四百万,在杭州;一个做智能硬件的,做穿戴式体温监测手环,投了三百万,在深圳;还有一个做跨境电商选品数据分析的,投了两百五十万,团队在广州。”
“投后跟进呢?”
顾屿点了点头。在这个“随便拿个PPT写上‘互联网+’就能骗到几百万”的年份,拾光出手的项目显得克制又精准。
“米哈游那边蔡浩宇的团队埋头闭关,赵帆上周飞了趟上海,说DemO跑通了第二个副本,战斗手感比上一版好很多。宇树科技那边步态算法迭代到第五版了,林启明最近在帮他们对接一家做精密轴承的苏州供应商。禾赛的激光雷达原型机换了新的光学方案,精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顾屿收回目光:“告诉林启明,只要技术指标没掺水,资金不是问题,拾光全包了。外面那些PPT造车的、炒作概念的让他们去狂欢,让咱们那帮技术宅把所有精力都给我扎在实验室里,别为了几百万的产线钱去外面到处跑局、赔笑脸。”
“明白。”陆知远点点头,把这一条记录下来。
陆知远合上平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说。”
“星尘科技那边,扫地机器人的原型机方案已经出了初稿。李一帆和王兴兴上周开了个视频会,把激光雷达的微缩方案和运动控制算法的集成框架过了一遍。陈橙说第一版原型机预计下个月能出来。”
顾屿点了下头,没多评价。
车子从四环转入国贸方向的匝道,前面的路稍微通畅了一些。
“其他的呢?之前投的那几个O2O项目。”顾屿问道。
陆知远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透出几分资本下场的血腥味。
“菜到家在长三角铺了十八个社区团购点,靠着‘一元买菜’的倒贴策略,日均单量确实上来了。但‘洗刷刷’那个上门洗车的,数据已经惨不忍睹。在杭州大半年的试运营下来,前期烧了几百万补贴拉新,‘九块九上门精洗’停掉的第一天,订单量直接雪崩了百分之八十。用户留存率根本起不来。他们账上的现金流只够撑一个半月了。”
陆知远看了顾屿一眼,
“陈橙的判断是,这个项目是个无底洞,可能撑不过明年夏天。建议放弃跟投A轮,让他们自生自灭。”
顾屿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几乎透不过光的天际线。
街边的落叶被尾气和冷风卷进下水道里,和那些即将被时代绞碎的热钱、创业者的幻梦别无二致。
他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清醒。
随着明年下半年资本寒冬的降临,现在风光无限的O2O赛道会变成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上门洗车、上门美甲、上门按摩……
无数西装革履的创业者拿着风投的钱疯狂发传单、做地推,烧光了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后,留下的只是一地鸡毛,以及办公室门外讨薪的员工和维权的供应商。
他投这些项目,本来就没指望每个都能活。
他的目的是让陈橙的团队在这场注定溃败的狂欢中去见血、去摸爬滚打,去亲眼看看繁荣崩塌时有多恶心。
用这几百万的小钱,买一支经历过资本周期生死考验的铁军,永远是最划算的生意。
“让陈橙自己判断。既然该死,就别浪费一分钱去救。”
顾屿的声音云淡风轻,却定下了一家创业公司的死局,“止损。”
“好。”
车子拐进国贸三期的地下停车场,轮胎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电梯直达六十八层。门一开,那种属于中国顶级CBD的、被金钱和欲望炙烤出的高压氛围扑面而来
。前台的行政小姑娘看到顾屿,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顾……”
陆知远在旁边轻轻摆了摆手,那姑娘把后面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大气不敢喘地安静坐下了。
办公区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满了许多。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获客成本(CAC)”、“用户终身价值(LTV)”、“A轮过桥”这种2014年最时髦的金融词汇。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待审的BP,旁边是喝空了的红牛罐子。
碎纸机在角落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不知道又在粉碎哪个彻底凉透的项目的保密协议。
顾屿目光扫过去,工位上多出了好几个生面孔。
老员工林启明正拿着一份行研报告跟旁边新入职的分析师交代着什么,语气焦躁且急促,但一抬头看见顾屿进来,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神色极度恭敬地微微低头示意。
旁边那个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新人一头雾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顾屿。
眼前这个像个刚毕业来面试的大学生。
新人刚想开口问句什么,林启明眼疾手快地在桌下死死拽了一把他的袖口。
“别瞎看。那是咱们董事长。”林启明压低声音。
新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头死死埋进文件里。
陈橙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套着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截,利落地别在耳后。
“顾总。”
顾屿点了下头,跟着她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陆知远在门口站了一秒,抬脚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外面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的绿萝长得比上次茂盛了不少,有一根藤蔓已经爬到了书架的第二层。
茶几上放着两杯泡好的茶,龙井,还冒着热气。
陈橙没有寒暄。她将一份极厚的、打着红色绝密标签的文件夹双手放在顾屿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常规项目的生杀进展,刚才陆助理应该在路上都汇报过了,我就不重复了。”
“嗯。”
“今天找您来,是有一件事,需要您亲自定夺。”
顾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橙的手指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
“您当时给我的授权是,单笔千万以下的投资我自己做主,死活不论,不用请示。”
“对。”
“所以这几个月,所有红线以下的项目,哪怕是投出去打水漂买教训的,我一个都没拿来烦您。”
陈橙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这次不行。”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厚重的文件封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物色到一个项目。一个足以重塑整个出行赛道规则的局。”
“超千万了?”顾屿放下茶杯,眼底终于有了点兴致。
陈橙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才有的狂热。
“远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