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国庆。锦城。青羊站。
十一长假的锦城被外地游客塞得满满当当，外卖单量比平时硬生生拔高了五成。
宽窄巷子和各大商圈的爆单提示音就没断过，骑手们从早到晚连轴转，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陈勇身为站长更是顶在一线调度补漏，嗓子早就喊哑了。
此时难得有个喘息的空档，陈勇蹲在站点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枸杞红枣。
这杯子是李倩给他买的。
李倩是他女朋友。准确地说，是他未婚妻。俩人上个月刚扯了证，婚礼定在十二月。
李倩在青羊区一家社区诊所当护士，比他小两岁，老家也是广安的，经人介绍认识的。
陈勇是个粗人，学历不高，在城里跑外卖赚的又是辛苦钱。
他之前相过好几次亲，女方一听他是干这个的，眼神里不是嫌弃就是轻视，吃完顿饭转头就把他删了。
第一次和李倩见面是在锦城武侯祠旁边那家肥肠粉店。两人面对面坐着，李倩问他干啥工作的，他捏着筷子，硬着头皮说，跑外卖的。
他本以为李倩也会像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随便敷衍两句就找借口开溜。
结果李倩当时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被秋风吹得有些皴裂的手，眼神软了下来，轻声说了一句：
“外卖骑手啊，那你是不是会很累？”
就这一句话。
没有嫌弃，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陈勇这辈子都没这种感受，他当时眼眶都有点发热，赶忙挺直了腰杆，红着脸把公司给交社保的底细全抖搂了出来，生怕错过了眼前这个眼神干净的姑娘。
等两人处了一段时间，李倩才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看着憨厚木讷的男人，可不只是个天天在外头跑腿的普通骑手。
他居然还是个管着三十多号人的“小领导”，青鸟配送青羊站的站长。
在2014年的锦城，算上站长的底薪、整个站点的绩效提成加上各项单量补贴，陈勇每个月能稳定拿到八九千甚至破万。
再加上公司白纸黑字签劳动合同交的“五险”，这在锦城绝对算得上是一份相当不错、甚至能让许多写字楼白领都眼红的收入了。
这让李倩心里更踏实了。一个愿意流汗吃苦、踏实肯干，还能凭真本事当上小领导带兄弟们赚钱的男人，绝对是能托付终身的。
陈勇喝了口枸杞水，觉得这玩意儿确实不如之前喝的快乐水痛快，但李倩说他天天在外头跑，国庆期间又这么熬人，身体要养着，他就喝了。
站点里现在归他管。
张站长年初去了武汉，上个月打电话来，说那边的盘子铺开了，手底下光全职骑手就有三百多号人。
张站长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说陈勇你小子要是来武汉，我请你吃热干面，管够。
陈勇没去。他守着青羊站，把十八个人的队伍带到了三十一个。
站里的折叠桌换成了正经的办公桌，饮水机也修好了，墙上的排行榜从手写的变成了打印的。
他把张站长那句话记到现在。
管站不难。把兄弟们的单子派明白了，把他们的钱算清楚了，有事扛在前头。
就这三样。
十月的锦城已经有凉意了。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陈勇正准备回站里看下午的派单数据，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骑手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陈哥，马超走了。”
发消息的是老周。老周现在跟他一样也升了，管着隔壁金沙站。
陈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马超，工号BN-QY-0058，去年八月入职的，小伙子跑得快，但好评率一直在百分之九十三左右晃荡，没够上A类。
“去哪儿了？”陈勇打字问。
“美团。听说那边现在每单补贴两块五，高峰时段翻倍。他上个月在青鸟跑了四百单，算下来如果去美团，光补贴就多拿两千。”
陈勇没回。
他靠在办公桌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不是第一个了。
九月底开始，美团在锦城的补贴力度突然加大。不光是骑手端，用户端也在疯狂撒钱，满二十减十二，比年初那阵还猛。
听说那边又拿了一大笔融资，到处砸。
他手底下三十一个骑手，最近半个月已经走了三个。
都是B类的，没拿到社保的那批。走的理由都差不多，美团那边单多、补贴高、眼下赚得多。
陈勇能理解。
站在他们的角度，一个月多赚两千块，那是实实在在揣进兜里的钱。
更何况国庆这种高强度的爆单期，去那边跑不仅能拿到翻倍的补贴，还能快速变现。
社保这东西，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太远了。远到看不见摸不着。
但他不能不管。
下午两点，国庆假期最熬人的午高峰终于过去了。
高强度连轴转让骑手们累得够呛，陆续回站点充电歇脚时，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陈勇把在站的人叫到一块儿，没用小喇叭，就站在那张新换的办公桌前面。
“都听说了吧？马超去美团了。”
站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年轻骑手低头看手机，没吭声。
陈勇认识他，刘洋，入职四个月，跑得不错，但最近接单速度明显慢了，考勤也出了两次迟到。
“我不拦你们。”陈勇说，“谁想走，今天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办手续。”
没人说话。
陈勇看了一圈，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
“但走之前，我得跟你们把账算清楚。”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
“美团现在每单补两块五，高峰翻倍。你一个月跑四百单，多拿一千到两千。对不对？”
几个人点头。
“行。那我问你们，这个补贴能补多久？”
没人回答。
“去年年初美团进锦城的时候，每单补三块。三个月之后降到一块五。半年之后降到八毛。到去年底，一毛都没有了。今年又开始补了，为啥？因为资本又开始烧钱了，背后那些投资人兜里有钱了。”
陈勇的声音响起。
“钱烧完了呢？你猜他还补不补？”
刘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勇没管他，继续说。
“我给你们算第二笔账。社保这个东西，公司每个月替你交的那部分，养老加医疗加工伤加失业加生育，按锦城最低基数算，一个月差不多一千出头。一年就是一万二。”
他拍了拍桌上那摞打印好的考评表。
“这一万二，是真金白银打进你社保账户里的。不是补贴，不会降，不会停。你干一年就攒一年，干十年就攒十年。”
站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那钱又取不出来。”
说话的是老李。老李是站里最早一批评上A类的骑手，入职快两年了，社保从去年就开始交了。
“取不出来？”陈勇转过头看着他，“你去年冬天摔车的时候，膝盖缝了八针。医药费多少？”
老李不吭声了。
“一千二。工伤保险报了百分之八十，你自己掏了两百多块。”
陈勇转回头，目光扫过那些还没评上A类的年轻面孔，
“老李有社保，所以他只掏两百多。你们要是在美团出了同样的事儿，你猜他给你报多少？”
陈勇顿了顿。
“一分没有。顶多给你发个两百块的慰问红包，还得你自己去申请。”
站点里彻底安静了。充电桩滋滋响着，有辆电瓶车的充电灯闪了两下。
“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从富士康流水线上出来的。工地上扎过钢筋，膝盖上摔的疤到现在还有。”
陈勇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臂上一道淡白色的旧伤痕，
“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多赚两千块是什么概念。”
他把袖子放下来。
“但我也比你们清楚，没有保障是什么概念。”
“我妈前年摔断了髋骨，住院费八千。那时候我没社保，八千块是我三个月的全部存款，一夜之间掏空了。现在我有医保了，我妈看病能走异地报销。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你们自己掂量。”
刘洋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没再看。
陈勇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不一定管用。
人各有志，有人看眼前，有人看长远。他不能替别人做选择。
但他得把话说明白。
“最后一件事。”陈勇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A类骑手公示栏，
“上个季度评审刚结束，新增了四个A类名额。只要你达标，社保就到手。你要是现在走了，这个机会就没了。美团那边补贴停了的时候，你再想回来，对不起，重新排队，从头算起。”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些被秋风吹得脸颊皴裂的年轻人。
“赚一阵子快钱，还是要一个长久的饭碗，你们自己选。我不拦。但选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朝门口摆了摆手。
“行了，该跑单跑单去。下午还有高峰。”
骑手们三三两两散了。刘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骑上车走了。
陈勇不知道刘洋会不会走。也不知道下个月还会不会再少人。
他能做的都做了。
傍晚六点半，晚高峰结束。陈勇在站里核完当天的数据，关掉电脑，准备锁门。李倩发来消息说排骨汤炖好了，让他早点回去。
他回了个“马上”，正要关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飞书的工作通知栏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区域经理，标记红色加急。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
陈勇点开，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先看到了文件最上方那行加粗的标题。
《关于全面启动“本地生活”暨商户零佣金政策与骑手社保扩面覆盖试点计划的实施通知》
他的目光在“社保扩面覆盖”五个字上停了三秒钟。
手指往下划了两行，看到正文第一段里赫然写着：自2014年11月1日起，凡在岗满三个月且月均单量不低于三百单的全职骑手，无论现行评级，公司统一缴纳工伤保险与基本医疗保险。在岗满六个月且综合考评达标者，自动升入A类，享受完整五险。
陈勇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他想起下午自己站在办公桌前跟兄弟们算的那笔账，想起老李缝了八针报销百分之八十的膝盖，想起刘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的那个眼神。
他没有犹豫，把PDF转发到了站里的骑手群，打了一行字：
“都看看。”
然后关了灯，锁了门，骑上那辆后座绑着搪瓷杯的电瓶车，往李倩炖的排骨汤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