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电影学院,表演楼一层。
九月初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没带来什么凉意,倒是把墙上贴歪的社团招新海报吹得哗啦响。
唐以诺坐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椅上,面前的矮桌摊着三份打印好的演员合约,旁边的塑料杯里,冰美式已经化成一杯温吞水。
温苒坐在她左手边,翻着笔记本,上面记着唐以诺口述的选角需求。
男主角,二十岁上下,不用太帅但得有辨识度,台词功底扎实,能扛长镜头。
男二号,性格感强,最好有喜剧天赋。再加三到四个有台词的配角。
要求不高。
北电和中戏每年往市场上输送几百个表演系毕业生,其中一半正处在“毕业即失业”的真空期,简历投了一圈没回音,跑了几十个剧组连群演都轮不上。
一个有平台背书、全额资金到位、还承诺不干预创作的网剧项目,怎么看都该是块抢手的肥肉。
唐以诺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表演系大三的陈昊。
去年学校话剧《雷雨》里演周萍,那种懦弱和挣扎拿捏得很到位,唐以诺当时就记住了这张脸。
电话接通,项目介绍噼里啪啦倒了一遍。
A站独家、五十万预算、北电自己人的班底、不限制创作。
陈昊听到一半就来了精神:
“以诺姐,这听着靠谱。剧本有了吗?什么时候签?”
“剧本在磨,十月中旬开机。合同我带了,随时能看。不过有个前置条件,先跟你说清楚。”
唐以诺把政审条款念了一遍。
六条。涉毒、刑事记录、税务违规、未成年人相关、境外政治关联、社交媒体言论。任何一条不通过,一票否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以诺姐,你这是拍网剧还是考公务员?”
“投资方的硬性要求,没得商量。”
“那我微博上发过的东西也查?”
“公开言论会有专人审核。”
“算了算了。”
陈昊语气很干脆,
“我微博上骂过不少人,万一翻出来就完了。以诺姐你另找别人吧。”
挂了。
唐以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翻到下一个名字。
第二个打给中戏表演系2012级的周明远。
去年在一部网络大电影里演过有三场戏的反派,长相辨识度高。
这次唐以诺学聪明了,把政审放到最后说。
项目介绍完,周明远问了片酬、周期、分成,唐以诺一一回答。
五百一天包吃住,拍摄三周,暂无分成但续集优先签约。
周明远说可以考虑。
然后唐以诺提到了政审和违约条款。
“签约后如果发现存在隐瞒的上述六类问题,甲方有权单方面解约,违约金是已支付片酬的三倍。”
“三倍?”
周明远笑了一声,
“唐老师,我一天拿五百块,你让我签三倍违约金的政审合同?违约金事小,但你们合同里写了,一旦违规,全网通报并永久拉黑。为了五百块一天的活儿,头上悬把随时可能让我退圈的铡刀,睡觉都不踏实。”
挂了。
接下来两天,唐以诺几乎把能用的关系全捋了一遍。
北电的、中戏的、上戏的,甚至托人联系了几个在横店跑组的小演员。
结果出奇地一致。
一听“政审”两个字,七成的人当场婉拒。
剩下三成,了解完违约条款后也纷纷摇头。
其中一个在横店混了三年的小演员说话最不客气:
“姐,你北电的我尊重。但恕我直说,这行谁身上没点故事?你让大伙脱光了给你查,查完还签卖身契,图啥呢?网剧又不是什么大制作,犯不上。”
还有一个更损。直接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今天遇到个奇葩剧组,没开机先政审,合同比入党申请书还严。查完祖宗十八代才让你演个网剧,想啥呢?”
没点名。但唐以诺知道说的是她。
她攥着手机坐在北电东门外的花坛上,阳光晒得后颈发烫。
温苒递过来一瓶冰水,她接过去贴在额头上,闭眼凉了十秒。
“我一开始想简单了。”
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觉得有钱有平台就能拉到人。”
温苒想了想:
“也不全是抵触。很多人可能自己没问题,但这种条款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信任。演员本来就靠脸靠运气吃饭,突然来个投资方说要把底都翻一遍,心理上过不了那道坎。”
唐以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不找这些人了。”
温苒愣了一下。
“你们表演系今年大四毕设汇演,有没有特别能演的学弟学妹?大一大二也行。”
唐以诺的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焦躁,换上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利落,
“我要纯新人。没进过组、没跑过龙套、简历干干净净的那种。最好连微博粉丝都不超过一百。”
温苒看着她。
“经验可以攒,演技可以磨。但干净这东西,买不到。”
唐以诺的下巴微微扬起,
“老油条嫌我规矩多,那就找白纸。我亲手带。”
温苒嘴角弯了一下:
“话剧社有两个大二的男生。一个叫林修竹,去年校内公演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我印象很深。另一个叫姜屿白,一米八三,在校园短片里演过男主,镜头感好。”
“约出来见见。”
唐以诺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四个字:从零开始。
九月六日。清华大学。
军训最后一天。
赵教官站在方阵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扫了一眼这群被晒得黑了两个色号的新兵蛋子。
“十四天,不长不短。有人吐过,有人中暑倒过,有人嘴上叫苦背地里抹眼泪。但都撑下来了。”
他难得露出了一个近似于笑容的表情。
“回去洗个澡。解散。”
操场炸开了。
顾屿夹在人群里,看着周围如释重负互相拍背的同学,嘴角弯了一下。
沈昭野从后面窜上来搂住他脖子:
“兄弟!熬出头了!晚上五道口搓一顿!”
“你请?”
“我请!”
顾屿拍了拍他的胳膊,视线越过人群,在建筑学院方阵里找到了苏念。
她正低头跟黄文岫说着什么,马尾被风扬起来,露出一截晒到微微泛红的后颈。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苏念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人潮,目光精准地找到了他。
看着那个曾经顶着嚣张黄毛,如今却理着利落平头、晒出了一身硬朗小麦色的少年,苏念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顾屿冲她举了举手。
苏念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跟黄文岫说话。
但顾屿看得清楚,她耳尖是红的。
回宿舍洗了个痛快澡,换上苏念在西单买的灰色长袖T恤,顾屿坐到书桌前,把军训期间被管制的手机彻底解放出来。
飞书的未读消息堆成了山。
他花二十分钟把各条线扫了一遍,优先级在脑子里自动排好序。
然后拨出一个号码。
两声。
“顾总。”
林溪的声音干练如常。
“校招准备得怎么样了?”
“场地全部落实。清华主楼报告厅和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的档期都拿下了,成从武帮了大忙。宣传物料连夜赶制完毕,电子海报今晚开始在各大高校BBS铺开。简历通道明早开放。清北两场最高规格的线下宣讲会,定档在下周三和下周五。”
“薪资方案?”
“对标BAT最高档。遇到顶级人才溢价百分之三十,外加期权池承诺。星火那边李总的HR团队昨天已经到北京,资源共享的框架确认完毕。”
“好。”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线上的抢人战,九月七号启动。”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明天?顾总,您军训才结束,不歇一天?”
窗外,清华园的法国梧桐刚开始泛黄。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
“林溪。”
“在。”
“北京的秋天很短。”
他停了一下。
“别让那些天才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