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腿是软的。喘还是一样喘。但心里那股劲儿没了。上山的时候,总觉得前面有什么,再走走就能看见。现在往回走,就是往回走,没什么可盼的了。
走得慢。
很慢。
太阳越来越低,往西边落。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红,把那些山染成一片金红。
太史慈看看天,又看看那些人。
都累了。脸发白,腿发软,走几步就得歇。
“扎营。”他说,“明天再走。”
人群停下来。有的找地方坐下,有的开始搭帐篷,有的去找柴火。动作都慢,但都在动。
太史慈找了块石头坐下,揉着腿。
这一天走得,比来的时候还累。
陈副将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太史慈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吃。
他嚼着,看着那些人忙活。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人。
是个老兵。年纪有些大了,。他这会儿没在搭帐篷,也没在找柴火,而是蹲在不远处,盯着地上看。
太史慈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老兵在看什么。
是一株草。
那草长得怪。不高,贴着地长。叶子是深绿的,有的带点灰,边缘有点焦。翻过来看,叶背有淡紫色的晕,还有细细的毛,摸上去涩涩的。
老兵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太史慈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那老兵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叶子。摸完,又摸了摸。然后抬起头,四处看。
看见太史慈站在身后,他愣了一下。
“将军。”
太史慈点点头。
“看什么?”
老兵指着那株草。
“将军,这东西白天就看见了。觉得好看,想挖回去。那时候您说赶路,就没挖。”
太史慈低头看。
那草确实好看。叶子铺在地上,一片一片,像一朵花。颜色也特别,深绿带灰,边缘焦焦的,有种奇怪的美。
老兵说。“反正天黑了,走不了。我想把它挖出来,带回去种在船上。平时看着解闷儿。”
太史慈想了想。
“挖吧。”
老兵咧嘴笑了。
他从腰间拔出随身带的小铲子,蹲下去,开始挖。
土不硬。高山的土,松的,带点砂。一铲下去,挖出一个坑。再一铲,又深一点。
挖了几下,铲子碰到东西。
老兵停了停,换了个方向,继续挖。
又挖几下,他把铲子放下,用手扒。
扒开土,露出一个东西。
圆的。黄的。比鸽子蛋大一点,比鸡蛋小一点。
老兵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东西拿出来,放在手心看。
圆的,黄的,皮有点薄,上面沾着土。
“这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
又往下挖。
又一个。
再挖。
又一个。
一连挖出七八个,堆在地上。有大有小,都是圆的,黄的,带点紫。挤在一起,像一窝蛋。
老兵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将军,这……”
太史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
忽然,他瞳孔缩了一下。
这东西……
他蹲下去,抓起一个。
圆的。黄的。皮薄的。上面有几个小坑坑,像眼睛。
他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陛下说的话。
“土豆。长在地下。一窝能长好几个。圆的,黄的,皮的。皮上有小坑,像眼睛。”
他盯着手里那个,死死盯着。
黄。圆。皮薄。小坑。
都对上了。
太史慈猛地站起来。
“火把!拿火把来!”
旁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跑去拿火把。
火把点起来,光照在那片地上。
太史慈蹲下去,把那株草连根挖起来。根上挂着好多那样的东西。大的小的,挤在一起,一串一串。
他捧着一串,对着火把看。
黄的。圆的。小坑。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呵呵的,哑哑的,像哭。
旁边的老兵吓一跳。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太史慈没答。
他捧着那串东西,站起来。对着那些人,大声喊。
“找到了!”
声音在山上回荡。找——到——了——
陈副将跑过来。
“将军?找到什么了?”
太史慈把那串东西举到他面前。
“土豆!”
陈副将愣住。
“土豆?”
太史慈点头。拼命点头。
“土豆!陛下说的土豆!就是它!就是它!”
陈副将盯着那串东西,看了半天。
“这是土豆?”
太史慈说。“对!黄的,圆的,小坑。一窝好几个。陛下说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串东西举得更高。
“土豆找到了!土豆!”
旁边的人围过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都盯着那串东西看。
“这就是土豆?”
“长这样啊?”
“跟陛下说的一样不?”
“将军说是就是!”
太史慈站在人群中间,捧着那串土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找到了。”他嘴里念叨着,“找到了。土豆找到了。”
土豆找到了。
还差红薯就圆满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了。
但够了。
够了。
他把那串土豆递给陈副将。
“挖。全挖了。这片全挖了。”
陈副将点头,招呼人蹲下去,开始挖。
太史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挖。
火把的光照在地上,照出那些被挖出来的土豆。一堆一堆,黄的,圆的,堆在那儿。
他看着那些土豆,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老兵,只是想挖一株草回去当盆栽。
要是他没跟过来呢?
要是他没看见呢?
那些土豆,就埋在那儿,永远没人知道。
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个老兵。
老兵正蹲在地上挖,挖得很起劲。
太史慈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老兵抬起头。
“将军?”
太史慈说。“你救了大家。”
老兵愣了一下。
“我?”
太史慈点头。
“你。”
他看着那些土豆。
“要是你没想挖那株草,这东西就找不到了。”
老兵挠挠头。
“将军,我就是觉得好看……”
太史慈笑了。
“好看就好。”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挖的挖,装的装,兴奋的兴奋。
太史慈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凉凉的。干的。
很好。
忽然,有人喊起来。
“将军!那边还有!一大片!”
太史慈走过去。
火把照过去,一片斜坡上,全是那种草。一丛一丛,密密麻麻,铺了半个山坡。
他蹲下去,挖出一株。
根上挂着一串土豆。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他看着那串土豆,又看着那片斜坡。
然后他站起来。
“挖。全挖了。能挖多少挖多少。”
人群散开,蹲下去,开始挖。
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出那些弯着腰的身影。
太史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忽然,一个老兵唱起来。
调子不知道是什么,哼哼呀呀的,不成调。
但旁边有人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变成唱。
唱什么不知道。但那声音,在山里飘着。
太史慈听着那声音,忽然也哼起来。
他不会唱。就是哼哼。
但舒服。
真的舒服。
他抬起头,看天。
天是黑的。星星密密麻麻,一颗一颗,亮得很。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长安。
陛下还在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低下头,继续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