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中心区西市最大的一间商铺重新开张。铺名换作了“合元坊”,门口挂的是大同仙盟统一颁发的青木匾额。
孟昭渡站在那匾额下面,穿着大同仙盟分发的藏青色长袍,腰上挂着新制的商会玉牌。若不细看,谁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外宗来的商贾,还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执事掌柜。
铺门一开,早已候在街上的异灵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雪人、鲛人、火人、木人,甚至还有几个牵着幼崽的凡人仆从,早早排成了长龙。
孟昭渡站在柜台后面,耳中全是此起彼伏的叫价与问询。他时不时让伙计去后头补货,又亲手给几个异灵挑了几样成色上佳的灵材,可谓是忙碌至极。
等到午后歇业的当口,他站在半掩的门板后,望着外头仍未散尽的人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说不清是喜还是悲。
自打合商之后,他们这些外来商户便丢了货物的定价权。
孟昭渡原本以为,大同仙盟拿了权柄,必然会借机压价,把他们这些外宗的商人活活勒死。
可事情偏就反着来了,仙盟非但没有压,反将许多货物往上抬了几成。更叫他想不到的是,价格涨了,买的人却比从前更疯。
有那么几回,他亲眼看见几个异灵为争最后一只储物袋,争得面红耳赤,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可这些货,分明还是他们的货。只不过是在那些工坊里转了一圈,经几个工人的手,换了个标签,便成了“本土所出”。
自己卖低价的时候,这些异灵冷眼旁观,如今卖高价了,这些异灵反而趋之若鹜地来抢。
有些异灵买完之后,还说什么贵了些就贵了些,支持盟货,人人有责。
孟昭渡有时站在库房,看着那些离去的异灵,心中会浮起一种荒诞感。
他行商数百年,什么手段都见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光靠改个来路,就能把买卖做到这份上。
他算过。仔细算过。在价格上涨的情况下,合商之后,除去分给仙盟的那三成,再刨去各项杂费,账面上的利润竟比自己单干时还要高。
灵石进得多了,自己这边的众人也安了心。可孟昭渡也清楚,这钱赚得再舒坦,腰上那条命脉也还攥在别人手里。
定价不是他们的,包装不是他们的,连什么时候上什么货,都要看仙盟那边的脸色,生意做得再大,也是替旁人搭台。
更别提,无极仙宗那边还压着几个不能明说的差事。
他原是带着那些吩咐来的,如今却只能先求自保。
孟昭渡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账本上那串越来越长的数目,伸手将摊开的几页慢慢合上。
依照如今的局势,就只能等彻底站稳脚跟后再从长计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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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仙盟,主殿。
殿中长明灯亮得极静,宁渊半靠在上首,指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案上几页新呈上来的账簿。他看得漫不经心,直到韩柏苍从殿外进来,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高举右臂行了一礼。
“如何了?”宁渊没抬头,先问了一句。
“大获成功。”韩柏苍脸上的褶皱如花般绽放开来。
“大人,这批货咱们只从工坊里过了一遍,换了个包装,贴了‘仙盟精选’的签,便一售而空。”
“那些异灵哪里是买货,简直是抢。”
宁渊将账簿合上,轻轻往案上一丢,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你记着,前期不急着把灵石都攥在手里。多分些利润给那些外宗商户,叫他们先尝足了甜头,把心安下来。”
“等他们信了,觉得这龙海真能赚到钱了,再慢慢引导他们扩大铺面、加盖工坊、铺流水线。”
“到那时,他们赚的灵石,会再花进来,一分都跑不出去。”
他说得极淡,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韩柏苍却听得眼中精光直闪,忙不迭道:“属下明白。先甜后苦,温水慢煮。总得叫他们先相信,这龙海才是天下最赚钱、最该长久待下去的地方。”
宁渊没再说话,只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韩柏苍行了一礼,转身朝外走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他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等韩柏苍离去后,宁渊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枚玉简上。
这是方归元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是有大事相商,望宁渊能择一时日,选一处地方,二人见上一面,好好谈一谈。
没有威胁,没有条件,甚至用上了“宁道友”这样客气得有些过分的称呼。
宁渊将这枚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在韩柏苍进来之前,他一直在猜方归元的目的。是又要联手围杀,还是想用消息换些什么?又或者,他真遇上了连玉霄仙宗都压不下来的麻烦...........
“你要去见他吗?还是先去闭关?”混元塔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宁渊沉默片刻,道:“先去见见他吧,回来再闭关。此人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求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方归元不是寻常角色,能叫这个老狐狸低声下气求见,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宁渊放下了玉简,心底隐隐浮着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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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玉霄仙宗。
收到宁渊回信的方归元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没有惊动任何人。几位殿前伺候的弟子只当他照例去了后山闭关,躬身相送,不敢多问。
他立在云海边缘,回望一眼隐在晨光中的连绵宫阙,随后他抬脚跨入虚空,袖中裂空幡微光一闪,仙器裹挟着他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虽然上面给了他两个建议,但方归元知道如今宁渊已经成事,自己想要杀他,根本不可能。
因此,从始至终他就只有一个选择。
他设过局,围杀过宁渊,也险些置宁渊于死地。而如今,他竟要亲自登门,去求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世事之荒诞,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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