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冷着脸规矩地跪在地上,旁边还搁着一只竹篾编的蟹篓,篓口用粗麻绳胡乱绞了几道,里头十几只青壳螃蟹正吐着细密的泡沫,窸窸窣窣地爬来爬去,时不时有蟹钳从篾缝里探出来,徒劳地夹一下空气。
这场面多少有些戏剧性,在长沙城里横行无忌、连张启山的府门都敢踹的人,此刻却挺背跪在月亮公馆的前厅中央,旁边一篓子活蟹,张牙舞爪,仿佛在替它们的主人壮声势。
这捕蟹的功夫,是陈皮年幼时练就的好本事。
他自小没了爹娘,一个人在穷乡僻壤里靠抓螃蟹换几个铜板谋生,成日在河滩与苇丛间讨生活。
替人抓蟹换点糙米,抓得多了,自己也能留两只裹腹。
是以那些以捕蟹谋生的置鱼户、蟹户,真论起来,抓蟹的手艺还没一个半大孩子精熟。
童年时代,陈皮和同龄的捕蟹孩童有过一些小摩擦,那些孩子看他孤僻,又嫌他抢了蟹源,便合起伙来挤兑他。
别家孩子下河摸蟹,十有八九要被钳得满手是血,陈皮却只需一根削尖的竹签,一探一挑,那蟹便离了窝,半死不活地被他扔进篓里。后来他用上九爪钩,更是如虎添翼,整条河滩的蟹都像认了主,见着他便往洞里躲。
可光会抓蟹,终究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旁人的欺负。
陈皮年幼时性情孤傲,不屑与那群同龄的捕蟹孩童为伍,自然也讨不到什么好脸色。
那些孩子结伴欺他,抢他篓里的蟹,往陈皮身上泼泥,骂他是有爹生没娘养的野种。
彼时的陈皮使用九爪钩远没有后来那般出神入化,加之性情孤傲,不肯低头,自然处处吃亏,受尽了排挤与羞辱。
他曾在芦苇荡里被那群孩子按在地上打,蟹篓被踩得稀烂,整日收获被抢个精光,最后只留下满脸泥泞与一身淤青。
陈皮没有因为这种事情哭,他把自己泡在河水里,望着满天星子,将九爪钩一遍又一遍地挥向水中月影,直到两条胳膊再也抬不起来。
陈皮那时便想,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后来的结果显而易见。
陈皮凭一己之力挤兑了所有人,他的九爪钩练到极处,出手快如闪电,钩无虚发。
有陈皮在的地方,那群孩子几乎天天空手而归,连只虾米都摸不着。
可到这就完了?
那可不是陈皮的行事作风。
陈皮的处世原则里,从不信奉“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一套,在他眼里,欺过他的人,便该用血来还。
陈皮把那些羞辱过他的孩子都杀了。
九爪钩刺穿头颅,银亮的钩尖从眉心贯入,再猛地一绞,将整对眼睛勾出眶来。
温热的鲜血溅过陈皮的脸,有几滴刺进陈皮眼中,把视线染得一片猩红。
陈皮却不觉得辣眼,反而将眼睛睁得更大,直勾勾地望着那些软倒在地的尸身,喉结上下滚动。
那群孩子中为首的死了,剩下的活口被吓得魂飞魄散,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纷纷瘫在泥地上,哭着哀求陈皮饶他们一命,口口声声说着都是领头的人带头怂恿他们欺负陈皮,相互推诿责任,丑态百出。
看着那群人如惊弓之鸟一般,陈皮心里只觉得,让人惧怕的感觉,真是痛快。
那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口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烧得陈皮浑身发烫,比在数九寒天里饮下一碗烈酒还要舒坦。
杀人带来的快感,是会上瘾的。
所以当年的陈皮把他们都杀了,没留一个活口。
那天之后,那个江边的小渔村少了一群捕蟹的少年,多了一个善用九爪钩的杀神。
那年的陈皮不过十来岁,已经比许多大人更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贱骨头,你比他狠,他就不敢再动你分毫。
……
而今时今日已经成为九门四爷的陈皮,因为之前听齐铁嘴提过一嘴,说张泠月喜欢吃蟹黄拌面,破天荒地又去抓螃蟹了。
他带着人手将一处干净的浅湾围起来禁止渔民通行,自己赤着脚踩进冰凉的江水,弯着腰在石头缝里摸寻了整整三个时辰,下水摸蟹时被石片划破了小腿,泡在水里也不觉得疼。
那处水浅流急,石头被冲刷得溜光,螃蟹全藏在石根下头,稍不留神便会被水冲走。陈皮却如鱼得水,手法比当年更利落,每一甩一下九爪钩,再起来时其中必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青蟹,随手往篓里一扔。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手下看傻了眼,只觉四爷这手本事,便是拿到江边渔村里也无人能及。
那些螃蟹一只只又肥又大,青壳底下全是满膏满黄的好货。
陈皮蹲在河滩上,把蟹一只只洗干净,用草绳捆好,装进竹篓,又顺手在江边折了几把紫苏,摘了几块老姜。
拎着螃蟹过来的时候,陈皮只觉得自己又疯魔了。
那女人都多久没回长沙了,自己抓到螃蟹了又能怎样。
那群姓张的嘴紧得像蚌壳,连她在哪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害他白跑一趟又一趟。
之前也不是没来过,就前些日子他刚来过一趟,在门口闹了一通,最后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只差没和那群守门的小张打起来。
陈皮当时就想,张泠月这女人最好一辈子别回来,若是回来,他非当面问个清楚,凭什么他陈皮送来的东西,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
陈皮低头看了眼篓中那些吐着白沫的螃蟹,只觉自己这举动荒唐透顶。
他陈皮是什么人,长沙城里多少铺面见了他要关门避祸,多少豪强听到他的名字要抖三抖,如今却提着一篓子河鲜,跑到一个女人家门口来献殷勤。
若让仇家瞧见,他这四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心里这般想着,人却已经老老实实跪在了月亮公馆的前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新旧交错的细疤。裤腿上也沾着泥点与水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从江边芦苇荡里钻出来的野气。
……
此刻的陈皮跟个犯了错的小徒弟似的跪在月亮公馆的前厅里,身边还搁着一篓子活螃蟹,像来上门赔礼的穷亲戚。
张海宴领人进来时,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当自己眼瞎,什么都瞧不见。
听到小高跟踩在大理石上清脆的响声,陈皮猛地抬起头来。那声音由远及近,极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上。他跪在原地,双手攥着膝头,指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破天荒的,她竟然回来了。
张泠月从屏风后转出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张隆泽与张起灵。
前厅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晰如画。
那双如饿狼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张泠月。
那张脸他记了许久,梦见过许多回,如今真切地到了眼前,反而觉得不真实。
人越来越近,近得陈皮都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奇妙的香味。
陈皮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全是她的模样,连她什么时候走到他跟前、什么时候抬起手都没有反应过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前厅。
奇异的香味,微凉的掌心。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陈皮右颊上,打得他整张脸都歪了过去。
脸上火热的触感在告诉陈皮,她是真的。
陈皮慢慢转回脸,舌头顶了顶腮帮,半点不恼,眼神还死死粘在张泠月脸上,扯了扯嘴角。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