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
黄沾的书房里,烟灰缸满了。
不是今天满的,是昨天满的,他懒得倒。
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是他刚写了一半的歌词。
《第一滴泪》。
这是谭咏麟明年新专辑的主打歌,原版曲子已经录好小样了,旋律是他这几年,写过的最伤感的几首之一。
而原版的歌词,写的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拉扯。
黎小田听完母带之后说,这首歌能红,但词得配好。
黄沾当时拍着胸脯说,放心,三天交货。
现在三天过了,他只写出来四句。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你吹熄了火”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要偏偏邂逅我”
不对。
他划掉,重写。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如此重”
“从不知从不知一滴泪压得人沉没”
还是不对。
他把笔摔在桌上。
敲门声响了。
“谁?”
“沾哥,是我。”
谭咏麟的声音。
黄沾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十分。
他打开门。
谭咏麟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夹克,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
手里攥着一卷纸,是他自己的歌词草稿。
“阿伦,你疯了?三点钟不睡觉,跑来敲我的门?”
“沾哥,我看完电影了。”
黄沾愣了一下。
“《故土之心》?”
“嗯。晚上七点那场。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没走。后来威叔把我拉进去喝了碗粥,才缓过来。”
黄沾看着他。
谭咏麟的眼睛确实红着,不是熬夜那种红,是哭过之后那种。
“进来吧。”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黄沾把桌上的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谭咏麟把那卷草稿,放在桌上。
“沾哥,我想改歌词。”
“改什么歌词?”
“《第一滴泪》。”
黄沾把眉头皱起来。
“阿伦,这首歌明年三月就要发片,现在母带都录完了,你跟我说改歌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郑国江那边已经写了两版了,公司那边排期都定了,宣传文案都写了一半。你现在跟我说改?”
谭咏麟没说话。他把那卷草稿往前推了推。
黄沾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字:
“那滴泪李光耀的那滴泪”
黄沾愣住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
谭咏麟抬起头,看着他。
“沾哥,你看电影的时候,看到那滴泪没有?”
黄沾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看到了。
第十排,银幕上李光耀的脸,那滴泪从左眼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
他没擦。就那么挂着,继续说话。
黄沾那时候坐在第八排,手里攥着烟,忘了点。
“那滴泪,”谭咏麟说,“我在想,要是能把它写进歌里,该多好。”
黄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阿伦,那是政治人物。写进流行歌里,你知道有多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谭咏麟看着他。
“沾哥,你写《沧海一声笑》的时候,想过有多麻烦吗?”
黄沾被噎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出格的歌。
没有前奏,没有副歌,没有起承转合。
就那么“沧海笑”三个字开场,所有人听了都说疯了。
结果呢?
后来全香港都跟着他唱。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黄沾说不出来。
谭咏麟继续说:“沾哥,我不是想写李光耀。我是想写那滴泪。那滴泪是什么?是一个人憋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哭的时候,流下来的第一滴。那滴泪里装的东西,比任何情歌里的眼泪都重。”
黄沾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谭咏麟笑了。
“跟你们学的。跟辉哥学编曲,跟沾哥学写词,跟阿鑫学想事。学了五年,总算会一点了。”
黄沾没说话。
他拿起那卷草稿,从头看了一遍。
谭咏麟写的歌词很乱,涂涂改改,有些地方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发毛。
但有几行,他一眼就看进去了。
“一滴泪压住四十年的嘴”
“一滴泪把家门重新刻一回”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那滴泪如此重”
“从不知从不知原来重的是沉默的嘴”
他放下草稿。
“阿伦,这几句谁写的?”
“我写的。写得不好。”
“不好?”黄沾看着他,“这几句,郑国江写不出来,我也写不出来。”
谭咏麟愣住了。
黄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你知道为什么写不出来吗?”
谭咏麟摇头。
“因为那滴泪,你没经历过。李光耀经历过,电影里那些老人经历过,威叔经历过,周伯经历过。你没经历过。但你看见了。看见之后,你把它写出来了。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他转过身。
“词人分两种。一种是写自己经历过的,写得真,但窄。一种是写自己没经历过的,靠想象,但容易假。你这一种,是看见之后,替别人写的。这是第三种。”
谭咏麟没说话。
黄沾走回桌边,把那卷草稿放下。
“行了,这歌词我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陪我熬。我一个人改词的时候,最恨的就是全世界都睡着了,就我一个人醒着挠头。今天你把我吵醒,你得负责陪我陪到天亮。”
谭咏麟笑了。
“行!”
凌晨三点二十分,黄沾开始改词。
他先把谭咏麟的草稿誊了一遍,把能用的句子圈出来。
“一滴泪压住四十年的嘴”——圈。
“一滴泪把家门重新刻一回”——圈。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那滴泪如此重”——圈,但旁边打了个问号。
谭咏麟凑过去看。
“沾哥,这个问号什么意思?”
“这句不够狠。”
“不够狠?”
“嗯。‘如此重’太软了。要换成更重的词。”
他想了想,在空白处写: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能山哭海碎”
谭咏麟愣住了。
“沾哥,这也太重了吧?”
“重?你看了电影没有?李光耀那滴泪下来的时候,整个新加坡的江山,都在那儿抖。那不是哭碎是什么?”
谭咏麟想了想,点点头。
凌晨四点,黄沾开始写第二段。
他叼着烟,盯着稿纸,半天没动。
谭咏麟在旁边坐着,不敢出声。
“阿伦,你说那滴泪,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谭咏麟愣了一下。
“眼睛里啊。”
“废话。我问的是,它为什么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