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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一滴泪改了八个钟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

    黄沾的书房里,烟灰缸满了。

    不是今天满的,是昨天满的,他懒得倒。

    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是他刚写了一半的歌词。

    《第一滴泪》。

    这是谭咏麟明年新专辑的主打歌,原版曲子已经录好小样了,旋律是他这几年,写过的最伤感的几首之一。

    而原版的歌词,写的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拉扯。

    黎小田听完母带之后说,这首歌能红,但词得配好。

    黄沾当时拍着胸脯说,放心,三天交货。

    现在三天过了,他只写出来四句。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你吹熄了火”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要偏偏邂逅我”

    不对。

    他划掉,重写。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如此重”

    “从不知从不知一滴泪压得人沉没”

    还是不对。

    他把笔摔在桌上。

    敲门声响了。

    “谁?”

    “沾哥,是我。”

    谭咏麟的声音。

    黄沾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十分。

    他打开门。

    谭咏麟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夹克,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

    手里攥着一卷纸,是他自己的歌词草稿。

    “阿伦,你疯了?三点钟不睡觉,跑来敲我的门?”

    “沾哥,我看完电影了。”

    黄沾愣了一下。

    “《故土之心》?”

    “嗯。晚上七点那场。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没走。后来威叔把我拉进去喝了碗粥,才缓过来。”

    黄沾看着他。

    谭咏麟的眼睛确实红着,不是熬夜那种红,是哭过之后那种。

    “进来吧。”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黄沾把桌上的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谭咏麟把那卷草稿,放在桌上。

    “沾哥,我想改歌词。”

    “改什么歌词?”

    “《第一滴泪》。”

    黄沾把眉头皱起来。

    “阿伦,这首歌明年三月就要发片,现在母带都录完了,你跟我说改歌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郑国江那边已经写了两版了,公司那边排期都定了,宣传文案都写了一半。你现在跟我说改?”

    谭咏麟没说话。他把那卷草稿往前推了推。

    黄沾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字:

    “那滴泪李光耀的那滴泪”

    黄沾愣住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

    谭咏麟抬起头,看着他。

    “沾哥,你看电影的时候,看到那滴泪没有?”

    黄沾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看到了。

    第十排,银幕上李光耀的脸,那滴泪从左眼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

    他没擦。就那么挂着,继续说话。

    黄沾那时候坐在第八排,手里攥着烟,忘了点。

    “那滴泪,”谭咏麟说,“我在想,要是能把它写进歌里,该多好。”

    黄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阿伦,那是政治人物。写进流行歌里,你知道有多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谭咏麟看着他。

    “沾哥,你写《沧海一声笑》的时候,想过有多麻烦吗?”

    黄沾被噎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出格的歌。

    没有前奏,没有副歌,没有起承转合。

    就那么“沧海笑”三个字开场,所有人听了都说疯了。

    结果呢?

    后来全香港都跟着他唱。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黄沾说不出来。

    谭咏麟继续说:“沾哥,我不是想写李光耀。我是想写那滴泪。那滴泪是什么?是一个人憋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哭的时候,流下来的第一滴。那滴泪里装的东西,比任何情歌里的眼泪都重。”

    黄沾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谭咏麟笑了。

    “跟你们学的。跟辉哥学编曲,跟沾哥学写词,跟阿鑫学想事。学了五年,总算会一点了。”

    黄沾没说话。

    他拿起那卷草稿,从头看了一遍。

    谭咏麟写的歌词很乱,涂涂改改,有些地方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发毛。

    但有几行,他一眼就看进去了。

    “一滴泪压住四十年的嘴”

    “一滴泪把家门重新刻一回”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那滴泪如此重”

    “从不知从不知原来重的是沉默的嘴”

    他放下草稿。

    “阿伦,这几句谁写的?”

    “我写的。写得不好。”

    “不好?”黄沾看着他,“这几句,郑国江写不出来,我也写不出来。”

    谭咏麟愣住了。

    黄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你知道为什么写不出来吗?”

    谭咏麟摇头。

    “因为那滴泪,你没经历过。李光耀经历过,电影里那些老人经历过,威叔经历过,周伯经历过。你没经历过。但你看见了。看见之后,你把它写出来了。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他转过身。

    “词人分两种。一种是写自己经历过的,写得真,但窄。一种是写自己没经历过的,靠想象,但容易假。你这一种,是看见之后,替别人写的。这是第三种。”

    谭咏麟没说话。

    黄沾走回桌边,把那卷草稿放下。

    “行了,这歌词我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陪我熬。我一个人改词的时候,最恨的就是全世界都睡着了,就我一个人醒着挠头。今天你把我吵醒,你得负责陪我陪到天亮。”

    谭咏麟笑了。

    “行!”

    凌晨三点二十分,黄沾开始改词。

    他先把谭咏麟的草稿誊了一遍,把能用的句子圈出来。

    “一滴泪压住四十年的嘴”——圈。

    “一滴泪把家门重新刻一回”——圈。

    “从不知从不知何解那滴泪如此重”——圈,但旁边打了个问号。

    谭咏麟凑过去看。

    “沾哥,这个问号什么意思?”

    “这句不够狠。”

    “不够狠?”

    “嗯。‘如此重’太软了。要换成更重的词。”

    他想了想,在空白处写: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能山哭海碎”

    谭咏麟愣住了。

    “沾哥,这也太重了吧?”

    “重?你看了电影没有?李光耀那滴泪下来的时候,整个新加坡的江山,都在那儿抖。那不是哭碎是什么?”

    谭咏麟想了想,点点头。

    凌晨四点,黄沾开始写第二段。

    他叼着烟,盯着稿纸,半天没动。

    谭咏麟在旁边坐着,不敢出声。

    “阿伦,你说那滴泪,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谭咏麟愣了一下。

    “眼睛里啊。”

    “废话。我问的是,它为什么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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