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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体察下情

    叶深决定秘密返回枯寂海前线的计划,并未立即执行。并非改变主意,而是苏映雪和柳青几乎同时提出了反对意见,理由充分且一致——大帅新晋国公,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牵动朝野,若此时悄然离京,返回前线,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极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风波。朝中那些本就对叶深忌惮的势力,定会趁机散播谣言,或说他“拥兵自重,无视朝廷”,或说他“前线有变,刻意隐瞒”,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在《整军令》推行、资源调配等事宜上再生事端。

    “大帅,枯寂海前线虽有异动,但尚在可控范围,有韩将军、李统领等宿将坐镇,更有‘猎风’和‘天工院’日夜监控,一时无忧。而风雷城内,暗流涌动,大帅方以《整军令》震慑宵小,权柄初握,根基未稳,此时离京,恐予人可乘之机。不若坐镇中枢,遥控指挥,待局势更明朗些,再行定夺。” 柳青言辞恳切,他从打理国公府的角度,更能感受到朝堂各方势力的目光聚焦于此,叶深此时离开,无异于将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威慑力自行削弱。

    苏映雪则从情报和全局角度分析:“‘猎风’回报,慕容烈、南宫望虽表面妥协,但私下小动作不断,其派往‘轮战’序列的兵员,多是桀骜不驯或背景复杂之辈,意在搅局。朝中亦有暗流,似在串联,意图在下一轮朝议中,以‘国库空虚’、‘劳民伤财’为由,削减对镇魔军的资源供应。大帅在京,便是定海神针,可从容应对。若离京,消息传递必有延迟,恐生变故。且陛下对您恩宠正隆,多次问及您的伤势和修炼,若知您不告而别,奔赴险地,纵是体恤,心中难免会有想法。”

    叶深听着两人的分析,沉默片刻。他并非听不进劝谏之人,也深知苏映雪和柳青所言在理。他固然不惧那些明枪暗箭,但如今身份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和个人好恶行事。枯寂海固然重要,但风雷城这个权力中心,同样是需要经营的“战场”,甚至在某些时候,这里的胜负,能决定前线将士的生死。

    “你们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叶深最终缓缓点头,放弃了立即秘密离京的打算,“前线之事,有韩老将军他们在,我暂可放心。但枯寂海的情况日益诡谲,我们不能只依靠‘猎风’的情报和‘天工院’的分析,坐困愁城,闭门造车。《整军令》的推行,军心民意的向背,资源的真实调配情况,乃至这风雷城内外的众生相……都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他站起身,走到“镇渊堂”悬挂的巨大风雷界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关隘险阻,最终落在那片被特意用暗红色标记出来的、代表枯寂海的区域。

    “我不便此时离京,但并不意味着我只能待在这国公府中,看着这些经过层层修饰的文书奏报。” 叶深转过身,目光扫过苏映雪和柳青,“映雪,柳青,你们可知,我如今最担心的是什么?”

    苏映雪沉吟道:“大帅是担心,我们所见所闻,皆是他人想让我们看见的?所听的民意,皆是筛选过的声音?所推行的政令,在层层执行中变了味道?”

    “不错。” 叶深颔首,眼神深邃,“我如今是镇国公,总领三境军事,位高权重。来拜见我的人,对我说的话,递上来的文书,无一不是经过深思熟虑,揣摩我的喜好,或夸大其词,或避重就轻,或歌功颂德。长此以往,我便会如同盲人摸象,困于这高墙深院之内,耳目闭塞,如何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如何能真正体察下情,了解这《整军令》是利是弊,了解前线将士的真实境况,了解这风雷城内外的黎民百姓,对抗魔之事是何看法,又有何疾苦?”

    柳青动容道:“大帅是想……微服私访?”

    “非是私访,而是体察。” 叶深纠正道,“我不需要前呼后拥,鸣锣开道,惊动地方。只需轻车简从,甚至改容易貌,看看这皇城根下,天子脚下,我这位镇国公的政令,究竟落到了何处,听听那些不被注意的声音。枯寂海我去不了,但这风雷城,这京畿之地,我总该去看看。”

    苏映雪眼中闪过赞同之色:“大帅此议甚好。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是,大帅如今身份敏感,即便改容易貌,也需万分小心。朝中各方眼线,恐怕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国公府。一旦泄露行踪,恐生事端。”

    “此事需周密安排。” 叶深显然已有所思量,“柳青,你留守府中,对外仍称我闭关静修,参悟所得,概不见客。一应公文,由你先行处理,紧要者留下,待我回府再批阅。府中诸事,依旧由你打理,务必如常,不可露出破绽。映雪,你随我同行,负责警戒、联络。另,从‘肃清司’挑选三两名绝对可靠、精通易容、隐匿、侦查的好手,暗中随行策应。我们此行,目的有三:其一,探听市井之间,对《整军令》、对镇魔军、对我这个镇国公的真实风评;其二,查看兵部、户部调拨的军资,在流入京畿驻军、乃至发往前线的过程中,有无克扣、贪墨、以次充好等情弊;其三,看看这风雷城内外,普通百姓、低阶修士的生活,战争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对未来有何期盼,又有何忧虑。”

    “至于路线和身份……” 叶深目光微闪,“我们就扮作一支从西境来的、前往枯寂海投军的小型商队护卫。西境口音、路引、货物、乃至商队的背景,由‘猎风’负责伪造,务必天衣无缝。我们明日便出发,先从这风雷城外城、码头、市集看起,再往京畿大营、转运仓库附近探查,最后,去城外的流民营和安置点看看。”

    柳青和苏映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兴奋。此举虽有风险,但若能真正了解底层实情,对日后施政、领军,无疑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这体现了一位上位者难得的清醒与务实。

    “是!末将(属下)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

    次日,天未大亮。镇国公府侧门悄然打开,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几名同样打扮寻常的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风雷城清晨渐渐熙攘的人流中。马车不起眼,护卫也显得精悍但低调,与城中每日进出的无数商队并无二致。

    叶深化身成一个面容普通、肤色微黑、气质沉稳的青年护卫头领,化名“叶辰”。苏映雪则易容成一个相貌清秀但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年轻女子,扮作商队账房。同行的还有三名“肃清司”精锐,分别扮作车夫和护卫。柳青则坐镇府中,应付可能的探访,维持着国公府一切如常的假象。

    马车驶出内城,进入外城。与外城的喧嚣繁华相比,内城的宁静肃穆被瞬间打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人流如织,贩夫走卒,行商旅客,修士凡人,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香气,药材铺的药味,牲口市的腥臊,还有污水横流处传来的隐隐恶臭。

    叶深透过车帘缝隙,静静观察着这一切。他曾多次路过外城,但以前或是匆匆而行,或是身处高位,受人簇拥,所见所闻,与此刻以普通人的身份、角度去看,感受截然不同。

    他看到街边茶肆里,几个穿着短打的力工,一边喝着粗茶,一边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胜仗了!镇国公爷带着咱风雷界的好汉,把那些天杀的异族崽子赶回老家了!”

    “可不是!封赏大典那天,我在承天门外瞅见了,好家伙,那阵仗!镇国公爷,啧啧,真是年轻有为,听说还没娶亲呢……”

    “得了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现在是国公爷,能看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过话说回来,仗打赢了是好事,可这税……好像又涨了。我婆娘昨天去买米,又贵了三分!”

    “唉,谁说不是呢。打仗要花钱,要粮,要人。我娘家侄子,前些日子被征了徭役,去给前线运粮,这都快两个月了,音信全无……”

    “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说你对镇魔军有怨言,抓你去打板子!”

    “我哪敢有怨言?就是……就是日子难过啊。这异族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议论声中,有对胜利的兴奋,对英雄的崇拜,但更多的,是对沉重赋税、亲人离散、前途未卜的忧虑和麻木。战争带来的荣耀是上面的,而伤痛和负担,大多压在了这些最底层的人身上。

    马车继续前行,来到风雷城最大的货运码头——龙门渡。这里更加繁忙,大小船只停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震天响。叶深注意到,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贴着兵部封条的木箱,上面写着“军械”、“灵谷”、“伤药”等字样。这是发往前线的物资。

    他示意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几人扮作歇脚的旅人,在路边茶摊坐下,暗中观察。只见一队兵丁,在一个身着低级军官服饰、腆着肚子的胖子带领下,正在清点、接收一批物资。那胖子军官拿着清单,趾高气扬,对押运的民夫和低级官吏呼来喝去。清点过程中,叶深敏锐地看到,那胖子军官似乎对清单上某个数字不太满意,低声与押运的吏员嘀咕了几句,那吏员满脸堆笑,偷偷塞过去一个小布袋,胖子军官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大笔一挥,便在清单上盖了章。

    “嘿,老张,又发财了?”旁边另一个看似工头模样的人凑过来,挤眉弄眼。

    胖子军官哼了一声,将布袋揣进怀里:“发什么财?这是辛苦钱!懂不懂?这批‘精铁箭头’,路途遥远,有些损耗,不很正常吗?老子这是按实接收!”

    “是是是,正常,正常!”那工头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听说这批里面,真正的‘精铁箭头’只有七成,剩下的……嘿嘿。反正到了前线,箭头能插进异族身子里就行,谁还管是不是精铁?”

    胖子军官瞪了他一眼:“慎言!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责备,反而有一丝得意。

    叶深握着粗陶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苏映雪坐在他对面,清冷的眸子扫过那边,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这就是军资调拨的环节,看似不起眼的小吏,一个小小的“损耗”,中饱的或许只是几块灵石,但到了前线,可能就意味着一批将士因为箭头不锋、铠甲不固而白白丧命!《整军令》中“军纪肃查”一条,看来要尽快、从严落实,而且不能只查边军,这后勤、转运系统,同样是藏污纳垢的重灾区!

    离开码头区域,马车转向城西。这里靠近城墙,房屋低矮破旧,街道狭窄肮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贫穷和绝望的气息。这里是贫民区,也是大量涌入风雷城的难民、流民的聚集地。战争摧毁了他们的家园,他们背井离乡,来到天子脚下,寻求一线生机。

    叶深下了马车,步行其中。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衣衫褴褛的孩童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瘦骨嶙峋的老者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简陋的窝棚连绵成片,一阵风吹过,带着难闻的气味。偶尔有施粥的棚子前排起长队,人人面黄肌瘦,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在一处稍微开阔的街角,围着一群人,中间一个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述枯寂海大捷,镇国公叶深如何神勇,如何用兵如神,引得周围百姓阵阵喝彩。但当说书先生停下,拿出破碗讨要赏钱时,围观的人群却很快散去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个铜板落在碗中,发出清脆却寒酸的声音。

    叶深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百姓们敬仰英雄,渴望胜利,因为这能带来安全感,带来希望。但他们更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是遮风挡雨的住所,是活下去的希望。战争带来的荣耀和安全感是虚幻的,而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大……少爷,”苏映雪低声提醒,她注意到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们这几个“外乡人”,显然将他们当成了肥羊。

    叶深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说书先生失望地收起破碗,佝偻着离开的背影,转身走回马车。

    “去京畿大营外围看看,然后……去城外流民临时安置点。”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城外。车厢内,叶深闭目不语,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这一日的所见所闻,比他看过的所有文书奏报都要真实,都要残酷。他看到了百姓对胜利的渴望与对负担的怨言交织,看到了底层官吏的贪墨与麻木,看到了战争光环下被忽略的流离与苦难。

    位极人臣,手握重权,可以一言决定千万人的命运。但若不知民间疾苦,不晓下情实况,这权柄,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用之愈重,其害愈深。

    体察下情,不仅是为了了解实情,更是为了让自己,不被这高墙深院、锦绣繁华蒙蔽了双眼,冷却了热血。枯寂海的血与火固然是战场,但这风雷城的市井巷陌,同样是战场,是他作为镇国公,必须看清、必须面对的另一个战场。

    马车驶出城门,将繁华与喧嚣抛在身后,也驶向了更真实、更沉重的现实。叶深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体察”,还在后面。而他,需要从这真实的泥土中,汲取力量,看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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