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教学生写文章,这显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陈凡不可能教授地太过“直白”。
可如果真的从理论层次教一个读书没超过两年的孩子,写出一篇超越惠应麟的文章,这不仅惠应麟、沈士居等人觉得陈凡太狂妄。
就连洪升和海鲤,包括徐拯的父亲徐述都觉得陈凡有些托大了。
“呃,陈大人,徐拯还小,读书也不过一年多,要不……换个弟子?”徐述为难道。
陈凡笑了笑:“没事,不过就是文章交流切磋而已,就算徐拯输了,也没什么,男子汉,知道不自己的不足才能知道追赶的方向嘛!”
徐述一脑门子汗,不是,你这么无所谓的吗?可是你在跟惠家的人打赌哎。
入直文华殿,你把这件事压在我儿子的文章上,你没有压力,我很有压力的好不好。
这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徐拯反倒是安慰起自己的父亲来:“父亲,你还不信夫子吗?只要夫子指点我,我不可能输!”
看着自家儿子和他的一众同窗点头如啄米,徐述简直无语。
“那就由我先教授弟子了,诸位稍待……”
陈凡话音刚落,惠应麟已抢先一步,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沉腕落纸。
“且慢,”惠应麟头也不抬,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既然是我惠家出题,自然由我先写。免得某些人说我占了后写的便宜。”
陈凡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惠应麟不再多言,凝神静气,笔走龙蛇。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惠应麟自幼在和靖书院浸淫经义,惠士奇亲自调教,功底之深,绝非寻常士子可比。此刻他全神贯注,笔势如行云流水,竟似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后,惠应麟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朗声道:“写完了!”
沈士居快步上前,取过文章,先是扫了一眼,随即面色微变,继而细细品读,最后竟抚掌大笑:“好!好文章!”
他将文章递与身旁几位社友传阅,众人看过之后,皆是神色凝重,有人低声惊叹,有人摇头叹息。
“这……这哪里像是半个时辰写出来的文章?”
“便是打磨三日的佳作,也不过如此吧!”
“惠士奇果然教子有方,这惠应麟的八股功底,怕是已臻化境。”
洪升也取过文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虽不喜惠应麟为人,但文章好坏,自有公论。
这篇八股文,起承转合,浑然天成,破题立论,高屋建瓴,确是一篇上乘之作。
他将文章递给陈凡,低声道:“文瑞,这……”
陈凡接过文章,目光一扫,嘴角竟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念出来吧,让大家都听听。”
父显智主动请缨,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圣人推极化理之妙,而见君子之德,有不可测者焉。
夫天下之平,岂徒恃区区之恭哉?然必至于笃恭,而后天下平,则其所以平天下者,固有在矣。
且夫君子之治天下也,未尝有治天下之心也。其心之所存,惟是笃其恭而已。恭也者,所以持其身也。笃也者,所以成其恭也。笃而不恭,则恭有时而息;恭而不笃,则恭有时而衰。惟其笃焉,故无一时之不恭,无一事之不恭,无一人之不恭。
其恭也,非有所为而为之也。其心之所存,惟是笃其恭而已。是以其德之积也,不见其积;其化之行也,不见其行。天下之人,但见其渊渊乎其不可测也,浩浩乎其不可穷也。
于是乎,天下之远者,莫不向风而慕义;天下之近者,莫不望尘而景从。其平也,非强之使平也,其自平也。
盖君子之笃恭,即天地之无息也。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以其无息也。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者,以其笃恭也。无息,故能成物;笃恭,故能平天下。
然则天下之平,岂有他道哉?亦惟笃其恭而已矣。
文章念毕,满堂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好!”
“妙极!”
“此真八股之正宗也!”
“惠家三代经营,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一向对惠应麟颇有微词的俞敬,此刻也不得不点头:“文章确实是好文章。”
杨惟立更是面露得色,抚须笑道:“和靖书院的底蕴,岂是某些半路出家的塾馆可比?”
惠应麟站在堂中,满脸傲然,目光挑衅地看向陈凡:“状元公,我这文章如何?”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文章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
“不错。”
他只说了两个字。
惠应麟哈哈大笑:“不错?状元公就这两个字评语?”
陈凡淡淡一笑:“那你想听什么?”
惠应麟道:“我想听听,状元公觉得我这文章,比你弘毅塾的弟子,强出多少?”
陈凡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徐拯:“徐拯,你觉得呢?”
徐拯方才一直在听洪升诵读,此刻被陈凡点名,微微一怔,随即认真道:“夫子,学生觉得……这篇八股文,确实厉害。”
“哦?”陈凡挑眉,“说说看,厉害在哪里?”
徐拯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这篇文章至少有三处过人之处。”
“其一,破题高远。【圣人推极化理之妙,而见君子之德,有不可测者焉】,开篇便将【笃恭】二字提升到【化理之妙】的高度,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居高临下,俯瞰全局。这种气魄,学生自愧不如。”
“其二,层次分明。从恭到笃,再到笃恭,层层递进,如剥茧抽丝。尤其是笃而不恭,则恭有时而息;恭而不笃,则恭有时而衰一句,对仗工整,义理精到,将笃与恭的关系辨析得清清楚楚。”
“其三,气势恢宏。后文以渊渊乎、浩浩乎形容君子之德,又以天地之无息作比,将君子之恭与天地之德相提并论,格局极大,非有深厚学养者不能至此。”
徐拯说完,向陈凡躬身行礼:“学生愚钝,只能看出这三点,请夫子指正。”
陈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头:“说得很好。”
他转向惠应麟,道:“惠公子,我这弟子说的,可入你耳?”
惠应麟冷哼一声:“算你这弟子还有些眼力。”
陈凡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
这一个“不过”,让全场气氛瞬间凝滞。
“不过什么?”惠应麟皱眉。
陈凡缓步走到父显智身前,接过那篇文章,指尖轻点道:“这篇文章,确实是一篇好八股文。但好八股文,未必就是好文章。”
惠应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陈凡道:“我方才说不错,是因为这篇文章确实写得不错——八股格式规范,对仗工整,义理通顺,气势也足。但不错之上,还有很好;很好之上,还有绝妙。你这文章,距离绝妙二字,还差得远。”
“你!”惠应麟怒目而视。
陈凡却不疾不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破题虽高,却失之空泛。圣人推极化理之妙,这化理二字从何而来?题目出自《中庸》,讲的是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何曾提到化理?你为了拔高立意,硬生生造出一个化理来,看似高深,实则离题。这就好比建高楼,地基没打牢,楼越高,越危险。”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层次分明,却流于堆砌。无一时之不恭,无一事之不恭,无一人之不恭,排比虽工,却重复累赘。恭字连用了六次,笃字用了四次,看似气势恢宏,实则词穷。真正的大家,一字千钧,何须反复絮叨?”
第三根手指:“第三,气势恢宏,却虚而不实。渊渊乎、浩浩乎,这些形容词确实好听,但究竟什么是渊渊,什么是浩浩?天下之人如何向风慕义,如何望尘景从?你只说了一个结果,却没有说过程。君子之恭如何感化天下,你一笔带过,全赖读者自行想象。这叫什么?这叫偷懒。”
陈凡收回手指,淡淡道:“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天下之平,岂有他道哉?亦惟笃其恭而已矣。这句话看似斩钉截铁,实则大谬不然。”
“《中庸》原文说的是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强调的是君子之德的自然流露,而非刻意为之。你这一句亦惟笃其恭而已矣,把天下之平完全归结为君子的恭,忽略了天下之人自平的本意。这不是在阐释圣人之言,这是在曲解圣人之言。”
陈凡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惠公子,你这文章,八股的形式是有了,但八股的灵魂——对圣人之言的敬畏与精研——却丢了。你写的是八股文,不是圣贤之道。看似花团锦簇,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全场死寂。
惠应麟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士居原本听得入神,此刻杯陈凡这句话震得双目骇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作为和靖书院的经长,自然能看出陈凡所指出的问题。
那些问题,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惠应麟的文章确实漂亮,漂亮到足以掩盖这些瑕疵。
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陈凡竟如此不留情面,一针见血。
“你……你胡说!”惠应麟终于找回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你不过是在强词夺理!”
陈凡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转向徐拯,温声道:“徐拯,我方才说的这些,你可听明白了?”
徐拯眼中光芒闪烁,重重地点头:“学生明白了!”
“那好,”陈凡笑道,“现在,我教你写这篇八股文。”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墨,而是看向惠应麟:
“惠公子,我方才挑了你文章的刺,你可服气?”
惠应麟咬牙:“不服!”
“好,”陈凡点头,“那我便让在场诸位做个见证。我这弟子,读书不过两年,我今日现场教他写,若写出来的文章不如你的,我陈凡当场辞去入直文华殿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