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真带着孔公鉴来到了夹江的工坊。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水车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已经从里面传出来了。
孔公鉴下了马车,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几排高大的厂房,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夹江工坊?”他问身旁的李真。
“对。”李真走在前头,“大明的火器、轴承,铠甲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孔公鉴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陈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虽然他对这里无比熟悉,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今天来的,可是衍圣公,圣人之后,怠慢不得。见李真来了,陈豫连忙迎上去,拱了拱手:“侯爷。”
“嗯。”李真点点头,“今天你带着衍圣公,他想看什么,你就给介绍介绍。”
“是。”陈豫应了一声,又朝孔公鉴行了个礼,“衍圣公,请。”
孔公鉴还了一礼,跟着他往里走。
工坊里热气腾腾,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冲压机的锤头一下一下砸在铁料上,火花四溅。
车床飞速转着,铁屑像雪花一样飞出来。工匠们各司其职,整个流水线上忙而不乱。
陈豫一边走一边介绍:“衍圣公请看,这是轴承的生产线。咱们大明的马车能跑得又快又稳,全靠这东西。”
孔公鉴拿起一个轴承,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陈豫又带他们去看盔甲的车间。冲压机一锤下去,一批甲片就成型了,边缘整齐,弧度均匀。
孔公鉴也忍不住赞叹:“这确实是好手艺。”
陈豫也觉得十分荣幸,继续带着众人往前走。他带着孔公鉴看了几个普通产品的车间,还有一些民用器具的零件,这都没什么秘密可言。
可走到工坊深处时,孔公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注意到旁边有一排独立的厂房,门窗紧闭,外面围满了士兵。
那些士兵身披甲胄,手持刀枪,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和前面那些开放的车间完全不同。
“那边是什么?”孔公鉴问。
陈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回头看了李真一眼,李真脸上没什么表情。陈豫斟酌了一下,说:“衍圣公,那边是燧发枪的工坊。”
“燧发枪?”孔公鉴来了兴趣,“就是那种不用点火的火枪?”
“是。”
“不知,我能不能看看?”孔公鉴的语气十分客气。
陈豫有些为难,这里是有规矩的,燧发枪的工坊,任何人都不能进去。那是大明的机密,连工匠都不知道完整的流程。
可对方是衍圣公,圣人之后,他不好直接拒绝,只好看向李真。
李真也没客气,“衍圣公,这条流水线,是绝对保密的。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看。”
孔公鉴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二叔父先恼了,“闲杂人等?我们难道是闲杂人等?”
李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
这一句话噎得二叔父的脸都红了,从来没有人敢跟他们这么说话。
他指着李真,“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衍圣公府的人,是圣人之后,怎么就成了闲杂人等?”
李真看着他,笑了。
“衍圣公府的人,在这里就是闲杂人等!”李真丝毫没给面子,“你们会造枪吗?”
二叔父一愣:“不会。”
“会造火药吗?”
“不会。”
“会看图纸吗?”
二叔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真继续说:“不会造枪,不会造火药,不会看图纸。那你们进去干什么?看热闹?还是想偷学技术?”
“偷学技术?”二叔父的脸色又从红变成了紫色,“这些都是奇技淫巧罢了!”
“我们……我们衍圣公府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又怎么会偷学技术?你这是血口喷人!”
“忠君爱国?”李真闻言,忍不住笑了,“是啊,从汉朝到现在,多少忠君爱国的家族都没了。”
“可你们衍圣公一脉,从汉朝传到唐朝,从唐朝传到宋朝,从宋朝传到元朝,从元朝传到明朝,一千多年了,一直传到现在。的确是有过人之处的!”
二叔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听出了李真话里的意思,“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李真一脸无辜,“衍圣公府传了一千多年,这是事实。我夸你们呢,你怎么还急了?”
二叔父还想再说,孔公鉴伸手拦住了他。
“二叔。”他的声音不高,“不要再说了。”
二叔父张了张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瞪了李真一眼,退到后面,不再吭声。
孔公鉴转过身,朝李真拱了拱手:“杏林侯,是我唐突了。这燧发枪是大明的机密,我不该提出要看。失礼之处,还请侯爷见谅。”
李真看着他,也拱了拱手:“衍圣公客气了。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规矩不能破。”
“这枪的工艺,连里面的工匠都不能全知道,更别说外人了。”
孔公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换了个话题。
“杏林侯,这些工匠,可曾读书?”
陈豫在旁边接话:“衍圣公,这些工匠大多是祖传的手艺,从小跟着师傅学,没正经读过书。但大部分能识文断字,基础的算账也都会。”
孔公鉴点了点头,又问李真:“那格物院,也就是应天理工大学,会教四书五经吗?”
李真摇摇头:“学校还在建,目前的课程还没有具体安排。”
“原来如此!”孔公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杏林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方不方便!”
“你先说,”李真说道,“你说出来我再决定方不方便。”
孔公鉴一愣。
‘说出来再决定?这是什么话?’
但他还是开口说道:“既然格物院教的是实用的学问,那四书五经也是实用的学问。”
“这治国平天下,离不开圣人的道理。我想,能不能安排一些孔家的子弟,到格物院去教圣人之道?”
李真看了他一眼,“衍圣公,这件事,恐怕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先问过陛下。”
孔公鉴点点头:“那是自然!那明日朝会,请杏林侯与我一同向陛下提出,如何?”
李真看着他,心中有些不愿意,“衍圣公,你刚来,可能有所不知!本侯,是不上朝的。”
孔公鉴又愣了一下,‘还有当官不上朝的?’
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那我斗胆,请杏林侯明日破例上一次朝吧!毕竟这也是为了天下求学之人,想必杏林侯不会拒绝吧!”
李真看着他,忽然笑了,‘又想以势压人吗?你以为到了朝会,身边都是读书人,就成了你的主场吗?’
“行。”李真点了点头,“明天我会去上朝的。”
孔公鉴拱了拱手:“多谢杏林侯成全。”
一旁的陈豫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侯爷上朝,可从来没有小事。难道明天也会有什么冲突吗,看来有大热闹可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