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参谋仰着脖子，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远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的图纸掉在雪地上都没察觉。
陆抗也花了好一阵才把呼吸调匀。
召唤还在继续。
炮身两侧的空地上，一排排身着灰绿色制服的士兵凭空列阵，两千四百余人，
按炮组、装填分队、测绘分队、高射护卫分队、工兵保障分队和后勤补给分队的序列，整整齐齐站成数个方阵。
带队的是一名佩戴少校肩章的军官，他大步走到陆抗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利落。
“古斯塔夫铁道炮独立营奉命报到，全营官佐士兵两千四百三十七人，
火炮一门，配套勤务车辆一百一十二台，弹药基数八个，请长官验收。”
陆抗还了礼，视线扫过那片军阵。
“从现在起，你部编为司令部直属独立炮兵营，作战行动只接受我本人的命令，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无权调动，
哪怕是前线指挥官也不行。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营长罗廷玉。”
“罗廷玉，你的第一个任务，即刻把火炮开往旅顺外围。
行军路线由工兵引导，全程无线电静默，进入阵地后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许碰这门炮的击发装置。”
罗廷玉再次敬礼，转身朝方阵走去。
陆抗的视线落在古斯塔夫底盘下方。
一段崭新的铁轨从火炮轮对下延伸出去，往北接入车站的既有轨道，
往南穿山过沟，直抵旅顺方向。
钢轨和枕木跟原有线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处，道砟铺得平平整整，仿佛这段路本来就长在那里。
赵远蹲在轨道接缝处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钢轨表面，又拽了拽枕木，站起来的时候满脸说不清的神色。
陆抗冲他抬了抬下巴。
“带人检查一遍线路，该加固的加固，确保通行安全。
从你的工兵分队抽一个排，配属给独立营，负责沿途的轨道保障，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
赵远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图纸就跑。
古斯塔夫的动力机组开始轰鸣，低沉的震动顺着铁轨传遍整片雪地。
钢铁巨兽缓缓启动，巨大的轮对碾过钢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炮身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带着两千多人的勤务编队，沿着新铺的铁道往南驶去。
陆抗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座移动的山丘没入南面的雪林，才转身回了指挥车厢。
......
旅顺前线的炮击从凌晨持续到午后。
斯图卡机群第二批返航挂弹后再次临空，尖啸声从云层上方扎下来，
五百公斤级穿甲弹接二连三砸在二零三和一七四高地的顶盖和斜坡上，
爆炸掀起的雪雾混着硝烟，把整条山脊裹得严严实实。
重炮群的一五〇榴弹按坐标逐次覆盖。
炮位上，炮兵排长马铁柱光着半只胳膊，手上沾着炮油，
拉开炮闩退出发烫的铜弹壳，弹药手弓着腰把弹头对准药室往前一送，
卡进卡槽，瞄准兵贴在瞄准镜上转了两圈高低机，冲炮长比了个手势。
“偏左三米，修正。”
马铁柱拽了拉火绳，炮弹拖着尖啸出膛，砸在二零三高地东侧的一处地堡顶盖上，混凝土碎块崩起来又落下去。
前沿雪沟里，工兵排长带着两个班趴在雷区边缘，探雷针以三十度角往雪层里扎，每扎一下停两秒，
碰到硬物就用手扫开表层积雪，露出地雷顶盖，再往旁边插一根染了红漆的细铁丝。
一个工兵刚把铁丝插好，地堡射孔里扫过来一串子弹，打得他面前的雪沫子乱飞，整个人贴在雪窝里没敢抬头。
旁边的班长端起 MP40 朝射孔方向扫了一个连发，冲他喊。
“先撤下来，让迫击炮敲两下再说！”
两门80迫击炮迅速调整射角，炮弹砸在地堡射孔外侧，碎石和雪块堵住了半个射孔，机枪声哑了下去。
山腹坑道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鬼子步兵小队全部缩在坑道深处，士兵们背靠湿漉漉的石壁坐着，钢盔抱在怀里。顶部每隔几秒就震一下，碎石渣从木板缝隙里往下掉，落在肩头上，没人抬手去拍。
一盏马灯挂在坑道壁的铁钩上，灯火随着爆炸晃来晃去，光影在每张绷紧的脸上来回扫。
一个入伍半年的二等兵把身体缩得更紧，牙齿磕得咯咯响。
旁边的军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全是冷汗。
“别动，这是坑道，炸不穿的。”
军曹的嗓子发干，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没法全信。
前一波炸弹落地的时候，整段坑道晃了好几下，头顶的土层簌簌往下落，他以为自己要被活埋在里头。
对面的医疗兵蜷在弹药箱边上，手里攥着绷带，手腕绷得发硬。
另一个靠在坑道拐角的老兵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他胸前口袋里塞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书，汗渍把信封浸得发软。
他们在朝鲜驻守了大半年，自诩对自家建设的要塞的坚固了如指掌。
可对面这支军队的火力密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成群的俯冲轰炸机、打不完的重型榴弹、泼水一样的机枪子弹，
全砸在头顶，从清晨到现在没停过。
不少士兵心里都浮着同一个念头，对面到底拖了多少炮弹过海？
二零三高地山腹的作战室里，煤炉上的水壶突突跳着，热气跟硝烟味混在一处。
户田站在观测镜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竹下从前沿指挥所打来电话，汇报核心坑道的人员和弹药情况。
户田听完，只说了一句按预案执行，没有命令不许出坑道，就挂了电话。
工事参谋石原捧着损伤登记表走过来。
“阁下，截至目前，前沿地堡群伤六十一人，阵亡十四人，
三个外层警戒地堡被炸毁，核心坑道和主炮垒没有任何结构性损伤，弹药消耗还在控制范围内。”
户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地图上雪谷的方向。
第十四师团全灭的消息他到旅顺第一天就听横山讲了。
一个常设甲种师团，一万七千多人，几天之内灰飞烟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掠过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法。
第十四师团覆灭了，而他守住了旅顺，甚至等到援军反攻成功，
那整场战役的首功就只会是他户田的，没有人能分走半分。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
“通知各大队，坑道内的士兵分批轮换休息，饮食和饮水保障到位，别让部队在坑道里先垮了士气。
另外告诉野口，反斜面的150厘米榴弹不要急着还击，
等他们的步兵真正进入冲锋距离再打，现在开炮只会暴露阵位。”
石原应了一声，转身去摇电话。
户田重新凑到观测镜前，镜片里映出北面雪坡上此起彼伏的爆炸烟柱。他看了几秒，离开镜筒走回地图边。
“他们的炮弹确实多，但砸不穿顶盖。等天黑了航空兵用不上，
炮火自然会缓下来。传令前沿各哨位，加强夜间观察，防止步兵借暗夜摸雷区。”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炮击的节奏果然慢了下来。
航空兵在黄昏前投完最后一波炸弹，编队盘旋一圈后爬高返航，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北面的云层后面。
重炮群改为零星的冷炮袭扰，十几分钟才打一发，炮弹砸在阵地前沿的雪坡上。
鬼子坑道里的士兵松了一口气，不少人靠着石壁昏睡过去，军靴上还沾着雪泥。
户田在作战室里啃了两块干面包，喝完一杯凉茶，注意力全放在夜间防御部署上。
没有人注意到北面的雪林里，一条新铺的军用铁道顺着丘陵沟谷蜿蜒向南，钢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一台重型机车头牵引着一座小山般的钢铁巨物，沿着铁道缓缓驶过雪松林。
炮身裹着灰白色伪装布，轮对碾过钢轨的声响被冷炮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罗廷玉站在炮车前端的平台上，手里攥着沿途标注的坐标图，眼睛盯着前方的铁道弯道。
通信兵把电话线接在便携磁石机上，低声通报前指。
“独立营已过老孤山弯道，距预定阵地还有四公里，沿途未发现敌情。”
电话那头传来邵锋的声音。
“按预定路线进入阵地，全程灯火管制，进入发射位后用有线电话联络，不许发无线电报。
前沿的冷炮会一直敲到你们到位，不用担心暴露。”
通信兵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古斯塔夫拖着长长的钢铁身躯，在暮色掩护下继续往南移动。
前方铁道尽头，一处经过紧急拓宽的发射阵地已经在丘陵反斜面挖好，射界正对着南面八公里外的二零三高地。
最后一线天光从西边海面上收走的时候，那座八十米长的钢铁山丘静静滑入阵地，液压固定装置缓缓落下，卡住了铁轨。
800毫米的粗大炮管在夜色里缓缓抬起，指向旅顺要塞的方向。
丘陵反斜面的风比平地硬，刮过炮身钢管的时候带着哨音。
两道铁轨从北面的松林里延伸进来，在发射阵地弯出一道弧线，
轨道两侧的道砟刚垫过，雪水混着泥冻成硬壳。
古斯塔夫趴在铁轨上，八十米长的炮身盖着灰白伪装布，远远看去跟一段塌了半边的山梁没什么区别。
液压固定装置卡进轨座，底盘两侧的千斤顶落在混凝土基座上，钢梁接缝处渗着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