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中，武元庆和武元爽缩在墙角，像是两个马上要被劫匪欺凌的柔弱无助女子。
张瑾初双手抱胸站在两人身前两步远的位置，武媚正在帮小师妹重新扎着刚刚散掉的头发。
“我娘拿来送给我师姐的东西你们也敢抢？是不是真的活腻歪了？也就是我爹爹不在，不然把你们两个活埋了！”
武元庆说道：“我们这就去换回来，还给武媚。”
武媚面无表情：“你们的脏手碰过的东西我不要了，我师父家里多的是，想要直接问师娘开口就好了。”
在张瑾初见到这两兄弟之前，武媚其实都很期待，期待能看到这两人跪地求饶，被揍得鼻青脸肿，痛哭流涕的样子。
但现在好像有些索然无味，她现在看到这种人只会觉得恶心，他们怎么配让小师妹动手呢，这种人就只是投了个好胎而已，哪怕不管他们，他们也只会烂在泥里！
武媚帮师妹整理好了头发和裙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轻轻剥开放进张瑾初的嘴里。
“甜不甜？”
张瑾初翻了个白眼，把我当武淑了吗！不过她还是点点头，眼角弯成了月牙：“甜！”
因为糖真的很甜。
武媚牵起张瑾初的手，往武元庆和武元爽身前走去，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近，两兄弟的腿脚不断地在地上乱踢，很想让自己到墙的另一边去。
“你们可能觉得我有些小人得志，但其实我求了师妹好久，她才同意不打断你们的腿，咱们往日的恩怨，打今起就算一笔勾销了。
以后我们姐妹三个就在玉山生活了，不会在武家碍你们的眼，更不会再花武家的一文钱，所以你们用不着那么恨我们。
但我娘要是在武家有半点不顺心，让我知道了，下次就没这么好说了，你俩读的书不多，所以我教你们一句话。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不光是女子，我还是个小人，还是那种得势的小人。”
武媚说完拉着张瑾初转身就走，心中却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觉得有些无聊，真不如听小师弟和师兄讨论物理题。
在今天之前，她真的想过怎么把这两个人弄死，但又觉得，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自己在师父师娘心中的印象，好像都不太值当。
张瑾初也没说什么，反正她就是捎带手的事，在她看来，外公那么疼自己，这些人都是未来外公和舅舅的臣子，自己帮忙教育教育他们很合理。
两人来到杨氏的房间，武淑正坐在母亲怀里，双眼有些发红，可能是刚刚哭过，武顺就安静地坐在一旁。
看到张瑾初进来，杨氏把武淑放下，然后屈身施礼：“妾身见过平遥县主！”
张瑾初屈身还礼：“瑾初见过杨伯母。”
两人互相行完了礼，杨氏拉着张瑾初的小手，先是一顿夸赞，把张瑾初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武媚说道：“娘，你去了蜀中要保重身体，要是武元庆和武元爽欺负你，你就让人给我写信。”
杨氏叹了口气，双眼也有些发红，拉过武媚的手说道：“你能被张侯收为嫡传是你的福分，张侯和襄城殿下都是很好的人。
娘亲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你以后一定要把张侯和襄城殿下当做亲爹娘孝敬，明白了吗？”
武媚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大唐，如果家中的夫妻关系平等，那就代表这家的主母背后，拥有相应的资源。
比如崔氏同样是续弦，为何她可以吼程咬金，一是她背后有清河崔氏在，再一个她是真的把程处默和程处亮当亲生孩子看待。
从来没有过那种让程处弼继承爵位的想法，所以就连老程都愿意给她几分面子，这才是真正的家族嫡系该有的待遇。
弘农杨氏虽然没落了，但并非拿不出资源来帮武士彠，武士彠的要求都不高，只要能留在长安，哪怕是个文散官都可以，杨氏其实可以办到。
但说白了，武士彠不配，他不值得杨氏把所剩不多的政治资源拿来投资给他，投资他都不如去给张绍钦锦上添花。
这便是杨氏在武家地位一直不高的最大原因，只有名头，没有资源同样不行。
杨氏从床榻里抱出一个小匣子，武媚看了一眼就说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们现在不缺这些。”
杨氏当然知道，张家的富有谁不知晓，之前藩国朝贡的时候她看到了，张家人就没有拿白银当首饰的习惯。
杨氏把匣子里的首饰都给倒了出来，然后抽出一块薄薄的木板，从里面拿出一对被丝绸裹起来的镯子。
“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武媚，这一只给你，瑾初，这一只就给你了，替我好好谢谢张侯和殿下。”
杨氏然后朝武顺和武淑招手：“这些首饰你们两个分一分……”
“好了！”
武媚有些生气，把那些首饰乱七八糟的往匣子里一塞，直接把匣子放回到自己娘亲怀里。
“都说了我们不缺这些！你自己留着吧！我们还要赶着去敦化坊颜家拜见老祖宗，就先走了，你回蜀中的时候不用来玉山看我们，到了利州记得写信！”
然后就拉着瑾初，武顺也抱起了武淑，武淑默默地趴在姐姐肩膀上掉着眼泪，不过却没有哭出声。
杨氏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走出院门，然后消失不见，自己坐回到床榻边上，把匣子打开，重新把那些首饰一件件的放好。
裙摆上不时有一滴滴的水痕出现，但是杨氏的嘴角始终都带着笑意。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成长，小孩子总觉得时间很慢，想着自己为何还不长大，青年人只觉得时间像一根马鞭，让人不敢停下脚步。
中年人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自己都快老了，到了老年，时间好像又重新慢了下来，只是看一眼窗外，就能看到好几十年。
颜之推现在就处在这个状态，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很久，小院子里的蝉鸣很吵，与树下的寂静好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老祖宗！老祖宗！”
院中的蝉鸣消失了，只有一道清脆的声音越来越近，颜之推的思绪被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笑着看向院门，等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