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言上前,从天机阁弟子手中接过白菊,随后顺着浩荡的人流,踏上了直入云霄的白玉阶梯。
一路拾阶而上,沿途再无半点往日的仙家缥缈之气。
两旁的千年古松上挂满了如雪的缟素。
凛冽的山风掠过,漫山遍野的白幔随风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整座大山都在低声呜咽。
越往高处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便越发沉重。
上万名修士同行,却没有一人御空,也没有半点喧哗,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山道间回荡。
圣宗众人走在其中,神情也都显得有些凝重。
就在这极其肃穆压抑的氛围中,陆小凡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场面,比当年燕师兄办葬礼时的规格还要高啊。”
圣宗众人齐刷刷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陆小凡。
云灵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不得当场撕烂他那张破嘴。
燕倾嘴角一抽:“怎么?看这阵仗,又想给我办一场葬礼了?”
陆小凡浑身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白玉阶梯上滚下去。
“没有没有没有!”
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急得脸都红了:“燕师兄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咒你死的意思,我就是……就是看到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当年……”
话没说完。
楚瑶的纤纤玉手已经拧上了陆小凡腰间的软肉。
“嗷!”
陆小凡发出一声鬼叫。
然后被楚瑶给瞪了回去:“闭嘴。”
陆小凡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命点头,那模样狼狈又好笑。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
队里的气氛也没那么沉重了。
一个时辰后。
众人终于登上顶端。
宏伟的天机主殿前,压抑的肃穆感扑面而来。
巨大的星晷彻底停转,满地皆是飘落的白菊与纸钱。
殿内焚烧着缭绕的线香,低沉空灵的挽歌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宛若整座天地都在为那位老阁主送行。
大殿正门,一袭重孝丧服的姬临静静伫立。
“姬阁主,还请节哀。”
“姬阁主,节哀顺变……”
上前吊唁的各方大能络绎不绝,姬临皆是一一颔首回礼。
他神色平静,进退有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半分丧父的悲恸与异常。
直到圣宗一行人走上前。
姬临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燕倾身上时,那挺拔如剑的身躯却不自禁地僵了片刻。
那种完美无缺的伪装,在看到真正熟稔的朋友时,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眼帘微垂,随后对着燕倾轻轻点了点头:“你来了。”
燕倾看着眼前这个昔日里总被自己打趣的“小姬仔”。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只是迈步上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姬临的肩膀。
“没事儿吧?”
姬临摇了摇头。
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没事。”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也维持着平日里的清冷,句句都在说着没事。
可那紧绷到微微发颤的下颌,以及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却句句都在诉说着“有事”。
燕倾自然是知道姬临的。
这家伙不善表达情绪,此时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
燕倾没有顺着那让人窒息的悲伤往下接茬。
他收回手,目光越过姬临,扫了一眼后方排成长龙的吊唁队伍,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
“我说姬阁主,你们天机阁这白玉阶梯也太长了,刚才这一路走上来,差点没把我的腿给走断。”
姬临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燕倾会说些安慰的话,却没料到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突然开始抱怨山路难走。他下意识地解释道:“规矩如此,山门禁飞……”
“行了行了,规矩我懂。”
燕倾摆了摆手,十分自然地打断了他:“不过看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你估计得在这儿当一整天的木头人。我也不搁这儿碍事了,先带师父他们进去找个清净地方待着。”
说到这,燕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记得把你爹平时藏的那些好茶拿出来泡上。等你把外头这些老狐狸都应付完了,就过来找我。要是敢拿次等茶水糊弄我,我可砸你场子啊。”
说罢,也不等姬临回答,燕倾便转身招呼着圣宗众人往殿内走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姬临僵在原地。
脑海里还在回荡着燕倾那句带着几分无赖的“砸你场子”。
那股一直死死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的悲恸与窒息,竟因为这极其接地气的一番抱怨和讨茶喝,莫名地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他看着燕倾离去的背影,紧绷的双肩终于悄然放松了些许。
那双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眸中,也终于渐渐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好。”
姬临不可察觉地轻声应了一句,随后转过头,身姿挺拔地迎向了下一位吊唁的宾客。
只是这一次,他身上的那股死寂感,已经没有先前那般沉重了。
众人刚走出一段距离,云灵儿便快步追上了燕倾。
她扯了扯燕倾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刚才那么不客气,真的好嘛?今天好歹也是人家父亲的葬礼诶?”
“你不了解小姬仔的性格。”
燕倾双手枕在脑后,摇头晃脑地走着:“他那个人,心思太重又爱死撑。你越是顺着这沉痛的气氛去安慰他,让他节哀,他越会把自己死死锁在‘天机阁主’的壳子里。长篇大论的宽慰对他来说不是解药,是一层层往他身上压的枷锁,迟早把他憋出内伤。”
云灵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所以呢?”
“所以啊,这种时候就要跳出框架!”
燕倾轻笑一声,振振有词地解释道:“你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刚丧父的阁主,你得把他当成一个麻烦缠身的冤大头朋友。我跟他抱怨山路难走,找他讨好茶喝,就是要强行砸碎他周围那层用来隔离情绪的冰壳子,把他硬拽回充满鸡毛蒜皮的‘人间’。”
“只要他脑子里开始想‘燕倾这家伙是个混蛋吧’,他那根紧绷到快要崩断的弦,自然就松下来了。人只要一沾烟火气,就死不了。”
一旁的刘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话听起来有点强词夺理,但仔细一琢磨……居然还挺有道理。姬阁主刚才的脸色,确实比咱们刚上去那会儿好多了。”
“那是。”
燕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陆小凡在后面探出个脑袋,小声哔哔:“说白了,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气人打败伤人呗?”
燕倾反手就敲了陆小凡一个暴栗。
“不会总结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