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二十年的苦难，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后悔，终于要结束了。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像一条在岸上挣扎了太久的鱼，终于要回到水里；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太久的鸟，终于要飞向天空。她等着黑暗降临，等着意识消散，等着身体化作尘土。
可她等来的，不是黑暗，是光。
一道青色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很亮，亮得像太阳，却一点也不刺眼。它很柔，很暖，像母亲的手，像春天的风，像天宫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是身体在飘，是灵魂在飘。她看见自己坐在柴房门口，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像一具干枯的木乃伊。然后那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在一片白光中。
她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中飘荡。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她一个人，像一片落叶，在风中飘。她不知道飘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像流水，像天地间最自然的存在。
“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那声音入耳的瞬间，她的意识猛地一震。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向某个方向飞去。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像光，快得像电，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她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牛家庄的小院，织机，老槐树，牛郎那张令她作呕的脸，金哥和欢妹的小脸，那间黑屋，那个商人，那个老鸨，那间柴房——所有的一切都像倒放的皮影戏一样，飞速后退，飞速消失。然后，她看见了一道光。一道很亮很亮的光，亮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任由那道光将她吞没。
她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河水在脚边流淌，清澈见底，水声潺潺，像一首古老的歌谣。空气中有青草的香气，有野花的芬芳，有露水的湿润。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嫩纤细，指尖圆润，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没有裂口，没有老茧，没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嫩，像剥了壳的鸡蛋。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垂到腰间，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手，她的脸，她的头发。二十年前，她刚下凡时的手，刚下凡时的脸，刚下凡时的头发。她猛地抬头，看见河对岸站着六个女子，穿着红、蓝、绿、黄、紫、青的衣裳，正在嬉戏打闹，笑声如银铃，清脆悦耳。她们的脸，她认得；她们的名字，她记得。穿红衣的是大姐，穿蓝衣的是二姐，穿绿衣的是三姐，穿黄衣的是四姐，穿紫衣的是五姐，穿青衣的是六姐。她们是她在天宫最亲的姐妹，也是当年陪她下凡洗澡的姐妹。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日子，回到了那条河边，回到了那些姐妹身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河边的青草地上。
“妹妹，你怎么了？怎么哭了？”穿红衣的大姐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
织女摇摇头，用手背擦去眼泪。“没事，大姐，我是高兴的。”
“高兴？高兴什么？”
织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树林，看着那棵大树，看着树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看见了，看见牛郎躲在树后，猫着腰，蹑手蹑脚，正偷偷看着她们。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欲望，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恨他，恨得牙痒痒，恨得浑身发抖。是他毁了她的一生，是他把她从一个天宫的神女变成了人间的奴隶，是他把她的孩子卖给了别人。她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恨不得让他也尝尝她受过的苦。
可她忍住了。她不能冲动，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他察觉。她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尝尝什么叫后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恨意，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她伸出手，轻轻拨弄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她在等，等他出来，等他偷她的衣裳，等他露出那副恶心的嘴脸。
牛郎动了。
他从树后钻出来，猫着腰，蹑手蹑脚，向那堆花花绿绿的衣裳摸去。他的眼睛盯着那件白衣，那是织女的衣裳，是天上的云彩织成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在发抖，可他咬着牙，一把抓起那件白衣，转身就跑。
织女动了。她站起身，抬手一指。一道白光从指尖射出，正中牛郎的后背。牛郎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从地上飘了起来。他的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手中的衣裳掉落，被风一吹，飘到了河面上。他张着嘴，想喊，可喊不出来；想挣扎，可动不了。他只能飘在半空中，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任人宰割。
其她仙女看见这一幕，全都愣住了。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织女一抬手，那个躲在树后偷看她们洗澡的登徒子就被定住了。她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有羞愤，有恼怒，有说不出的恶心。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是谁？”
“他一直在偷看我们？”
“不要脸！”
“打死他！”
六个仙女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骂得牛郎抬不起头。穿红衣的大姐最是泼辣，抬手一巴掌扇在牛郎脸上，打得他嘴角溢血。穿蓝衣的二姐也不甘示弱，一脚踹在他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穿绿衣的三姐掐他的胳膊，穿黄衣的四姐拧他的耳朵，穿紫衣的五姐揪他的头发，穿青衣的六姐踢他的屁股。她们打得不亦乐乎，把牛郎打得鼻青脸肿，嗷嗷直叫。
织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她恨他，恨了二十年，恨得想杀了他。可此刻，看着他被打得满地打滚，像一条丧家之犬，她忽然觉得很空虚。打他有什么用？骂他有什么用？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只会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觉得凭什么打他。他永远不会明白，偷看女子洗澡是不对的，偷藏女子衣裳是无耻的，逼一个女子做妻子是犯罪的。他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她想起那位道长说的话——“他若是敢纠缠你，你就把他变作一头黄牛，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指。一道白光从指尖射出，落在牛郎身上。那白光很亮，很柔，像月光，像晨露，像天地间最纯净的气息。它将牛郎整个人笼罩其中，然后开始变化。牛郎的身体在缩小，四肢在变形，皮肤上长出了毛，头上长出了角，身后长出了尾巴。不过几个呼吸间，牛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老黄牛。那黄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它想叫，可只能发出“哞哞”的声音。
六个仙女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她们不知道织女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法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个登徒子变成一头牛。可她们没有问，因为织女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泪水。
“妹妹，你没事吧？”大姐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织女摇摇头，擦去眼泪。“没事。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哪？”
“天宫。”
大姐愣住了。“可是我们刚下来——”
“我想回去了。”织女的声音很轻，“我想外婆了。”
六个仙女对视一眼，没有再问。她们觉得织女今天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她们只是点点头，驾起祥云，向天宫飞去。织女跟在她们后面，飞在最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看了一眼那片树林，看了一眼那头趴在地上的老黄牛。
牛郎趴在地上，看着织女飞走，眼中满是绝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仙女要这样对他。他只是觉得不公平，很不公平。他只是想娶个媳妇，只是想有个家，只是想有人给他做饭、洗衣、生孩子。他有什么错？他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那个仙女，是她太狠心，是她太无情，是她太不知好歹。
他永远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织女飞上云端，忽然停下。她转身，向着人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很深，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她维持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云层上，化作细雨，洒向人间。
“多谢道长。多谢您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叹息，像天宫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知道那位道长一定能听见，一定知道她在谢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一个改变了她命运的人。
她直起身，擦干眼泪，向天宫飞去。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那是新生的光，是希望的光，是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光。
她回家了。回到天宫，回到王母娘娘身边，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一次，她会好好珍惜。这一次，她会记住那位道长的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她选的路，是回天宫的路。她要好好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