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竹正睡得香甜。
睡梦里，她梦见自己被姜暮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到府上，成了姜家唯一的正室主母。
一众莺莺燕燕的小妾们，排着队毕恭毕敬地给她奉茶请安。
而最前头的那个，赫然正是柏香。
楚灵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那叫一个猖狂。
让你平日里得瑟？到头来还不是低我小医娘一头？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感觉身子一轻，好似被人从衣领後面拎了起来。
眼前那些让人舒心的画面立即如镜花水月般寸寸抽离。
等她迷糊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被姜暮从床上拎起，对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怎麽了东家？」
楚灵竹脑子还有点发懵。
可当她看到姜暮身上沾着血迹，腹部还有一滩血时，顿时一个激灵，吓得小脸煞白。
「东家，你怎麽流了这麽多血？你挺住啊，我这就去拿药！」
「先别管血的事。」
姜暮单手将她放回榻上，沉声问道，「我问你，你今天有没有做梦？」
「？」
楚灵竹被问得一头雾水。
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她眼珠子心虚地往上瞟了瞟，「做————做了呀。」
「什麽梦？」
姜暮连忙追问。
楚灵竹被男人吃人般的眼神吓得不敢隐瞒，立马全招了：「就————就梦见你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当大房，还让柏香跪在地上给我敬茶，我还很大度地赏了她两块绿豆糕点————」
姜暮听着一阵无语：「我是问你，今天在医馆的时候，有没有睡着做梦？」
「医馆？」
楚灵竹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兰柔儿。
少女手里提着自己的佩剑，脸色也是苍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没有啊，今天医馆里只有柔儿一个人睡着了，我没睡啊。」
楚灵竹说道。
见男人阴沉着脸不说话，楚灵竹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到底怎麽了东家？是不是我和柔儿做错了什麽，惹你生气了？」
「今天我陷入了一个幻境。」
姜暮开口道，「幻境里，我在教你们俩剑法。可那套剑法，我从来没有学过。
後来我意识到不对，才从幻境里脱离了出来。
可是刚才，我看到柔儿一个人在练剑，而她所练的，正是我教的那套剑法。」
「啊？」
楚灵竹听完当场石化，瞪大了漂亮的杏眸，扭头看向兰柔儿。
兰柔儿也怔怔道：「今天在医馆里，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灵竹你在院子里练剑，姜大哥在旁边指点我们。
刚才我睡不着，就一个人跑去练，不知怎麽的，就把梦里的那套剑法使了出来。」
少女把梦里的场景仔细说了出来，与姜暮幻境里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楚灵竹听得後脑勺发凉，既惊骇又莫名生出几分酸意，「你们两个都在梦里相会了，为什麽就我没有做梦？」
姜暮思索了一会儿，没理会少女，扭头出了屋子。
留在屋里的楚灵竹忽然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得叫出声来。
她眼泪汪汪看向兰柔儿，疑神疑鬼道：「柔儿，会不会我们现在就在做梦啊？不对不对，可能是我在做梦？」
「我————我也不知道。」
兰柔儿结结巴巴道。
楚灵竹瞥见对方手里的剑，咬了咬牙：「走，你给我演练一下，你在梦里学到的那套剑法。」
另一边，姜暮来到自己屋子。
姬红鸢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姜暮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去抚摸女人的身子，女人的皮肤很凉，像是刚从冰库里取出来似的，屍气环绕。
他又将地上盖在那颗眼珠子上的手帕拿开。
宛如玻璃弹珠般的眼珠子，依旧沉寂暗淡，感受不到灵气的波动。
可只要多看一眼，就莫名让人心中发渗。
姜暮忍着不适感，拿起眼珠子，凑到面前再次仔细观察。
他尝试着将一缕魔气渡入其中，可魔气刚触碰到珠子表面就被挡了回来，完全钻不进去。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想。
眼下的确身处现实无疑。
此前他所经历的，并不是什麽幻境，而是在姬红鸢发狂撕咬吸取阳气的时候，昏睡了过去，被这颗诡异的眼珠强行拉入了一个深度交互的真实梦境。
至於为什麽兰柔儿能打破虚实壁垒，能以真实的思维出现在了梦境里，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她曾经陷入过梦魇。
当时在扈州城韩府，兰柔儿昏迷後，楚灵竹察觉到闺蜜不太对劲，便强行拉着他去韩府帮闺蜜看情况，是否被妖物袭击。
姜暮当时便断定兰柔儿是中了梦魇。
於是利用魔气进入兰柔儿的梦境，将当时的梦魇斩杀，这才成功救回了少女一条命。
或许正是因为那次经历，使得兰柔儿身上残留的梦魇之气并没有完全消除乾净。
再加上她本体乃是天地灵果化形，对梦境法则有着通感共鸣。
更致命的是，他又和兰柔儿一同修行了《大乐光明双运禅》，两人的神魂间，早已在一次次床榻修行中建立起了深厚羁绊。
所以当两人一同睡着後，又在这件神物的作用下，将对方也拉入了自己的梦境里。
但还有一点，让他很疑惑。
他为什麽会在梦境里教给少女那套剑法？
明明他从未练过，但当时就是感觉很熟悉，仿佛那剑法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姜暮想不通。
也只能暂时归咎於这件梦境神物的诡异作用。
他看向昏迷的姬红鸢，内心也同时有了另一个猜想。
姬红鸢到现在还没苏醒，甚至之前发狂时喊出「姜朝夕」，极大概率是因为她本尊正被这颗眼珠反噬，被困在了梦魇中。
若放任不管，外界的肉身即便不腐，神魂也迟早会在梦魇的消耗中枯萎。
可问题是，该怎麽救她？
毕竟他现在也没法子主动进入梦境。
不过当想到兰柔儿上次中梦魇的情况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方案。
姜暮立即拿着眼珠子走出屋子。
穿过走廊，却看到楚灵竹和兰柔儿正在院内空地上练剑。
不过相比兰柔儿剑术的娴熟流畅，楚灵竹则显得笨拙了许多，一招一式都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你们在干什麽？」
姜暮疑惑道。
楚灵竹有些泄气地收起剑：「东家，我刚才让柔儿练了一遍你说的那套剑法，确实我也没见过。可是我怎麽就练不会？这不公平，应该让我也进入梦里去的。」
虽然嘴上抱怨着，可看到姜暮腹部的血迹还没处理，少女心中一紧。
她连忙跑去拿来小医箱，帮姜暮处理伤口。
因为时间紧急，姜暮只让少女简单处理了一下，便急切拉着兰柔儿来到屋内，将那颗人眼琉璃珠塞入了少女掌心。
「柔儿，你先试着在它里面送入一些妖力。」
兰柔儿虽然不明白姜暮要做什麽，还是很听话地释放出一丝妖力，注入到珠子里。
珠子微微一颤，旋即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果然可以。」
姜暮目光一闪。
柔儿身为妖物，自身又因受过梦魇侵扰，这颗珠子在她手里是有反应的。
他扭头对楚灵竹叮嘱道：「我和柔儿需要藉此物入梦救人，灵竹你在外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明白吗？」
「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进入梦里。」
楚灵竹嘟囔道。
见男人面色严肃，她也不好再耍性子，只好点头：「放心吧东家，我会看好你们两个的。」
姜暮点了点头，抱着兰柔儿躺在了床榻上，让少女握紧珠子。
而他自己则将手放在对方的腹部，开始释放魔气。
就和曾经他第一次拯救兰柔儿的方式一样，兰柔儿可以让珠子发生反应，而他的魔气对兰柔儿有作用。
在这样层层套娃下，他便可以重新构筑出梦境进去。
随着姜暮魔气输入，兰柔儿手中原本只是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珠子，开始渐渐亮了起来。
一闪一闪，像是人在眨眼。
然後下一秒，珠子忽的消失不见。
「咦？」
兰柔儿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姜大哥，珠子不见了！」
守在床榻旁边的楚灵竹脆声道：「喂，你们不是要进入梦境吗？怎麽还不睡呀？要不我给你们弄点安神药？」
姜暮微微皱眉。
他看着茫然的兰柔儿，又看向楚灵竹，手臂忽然一挥，原本叽叽喳喳的楚灵竹竟如一阵青烟般消散了。
「灵竹！」
兰柔儿吓得惊呼一声。
姜暮从床上下来，淡淡道：「别慌，我们已经身处梦境中了。这梦境和以往不同，如
果不仔细，很难分清是现实或是梦境。」
兰柔儿愣住，环顾着四周，并没有发现什麽违和感。
但她对姜暮无比信任，对方说在梦境，那必然在梦境里。
姜暮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门一看，果然姬红鸢正盘坐在搭建的阵台内打坐修行。
这女人明显被困进了梦境里，而她自己却浑然不知，以为还在炼化神物中。如果放任她外界的身体一直昏迷下去，恐怕姬红鸢永远也无法醒来。
「喂，赶紧醒醒！」
姜暮朗声大喝。
姬红鸢没有动静，依旧在平稳打坐。
姜暮直接走上前，将阵法边缘外摆放的两根红烛踢翻，来到姬红鸢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收工了！快醒来！」
闭目的姬红鸢双眸骤然撕开！
周身爆出浓重杀气的女人化为一道红影，而後一把掐住姜暮的脖颈，冷冷道：「你干什麽？！」
姜暮没好气道：「还搁这儿白日飞升呢？大姐，你四下瞅瞅，就没发现周围哪儿不对劲麽？」
姬红鸢凤眸含煞：「不对劲？我看最不对劲的就是你！本尊已到了紧要关隘，你三番两次蓄意惊扰，安的什麽心？！」
姜暮指了指脚下：「睁开眼看看，你现在是在自己的梦障里，你的真身在现实世界里早就昏迷不醒了！
」
「梦障？」
姬红鸢柳眉倒竖，「一派胡言！」
姜暮冷笑：「不信是吧？那你摸摸看，要炼化的那件神物还在身上吗？」
听到对方的话，姬红鸢本能低头，从胸口处拿出那颗闪烁着微光的玻璃眼珠：「这不是在吗？」
「这是假的。」
姜暮想要伸手去拿，却被女人避开。
姬红鸢凤目眯起，狐疑地盯着他：「藉故谁骗————姜大少，你该不会是想趁本尊虚弱，强夺这件神物吧？」
深陷梦魇的人，心智与认知早已被邪宝扭曲遮蔽。
若是平日里，女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发觉异常，可此刻在梦境的屏蔽下，她对眼前的景象深信不疑。
「真是个棒槌。」
姜暮懒得再跟一个被迷了心窍的女人讲道理。
心念一动，姬红鸢骤然感觉一阵巨力袭来，倒飞了出去，砸在墙壁上。
手中那颗玻璃珠子也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姜暮走过去，一脚将其踩碎。
「姜暮，你要干什麽？！」
愤怒的姬红鸢再次扑了过来，十指呈尖锐的鬼爪，裹挟着滔天怒火和屍气。
姜暮身形一闪，瞬移至她的身後。
待女人转过身时，又一把掐住了她修长的脖颈，冷冷道：「我且问你，这件所谓的神物，真正的作用是什麽？」
「是————」
姬红鸢忽然愣住。
姜暮冷笑：「想不起来了是吧？因为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在潜移默化地篡改你的认知。
我来告诉你，那东西会让人陷入梦境。你仔细想想，你炼化它的目的是什麽？它的副作用到底是什麽？」
听着姜暮的话，姬红鸢原本愤怒的神情渐渐陷入了迷茫与困惑。
与此同时，周围的房屋开始抖动起来。
墙壁扭曲变形，像是有人从外面将一块块砖石往里推挤。
「嗤啦忽然，像是有什麽东西刮过墙壁的刺耳摩擦声响起。
同时，空气中陡然多了几分寒意。
姜暮环顾四周，原本抖动的房屋忽然平息下来。可刮擦声，还是不时响起。
「姜大哥！」
外面突然响起兰柔儿惊恐的叫声。
姜暮面色一变，放开姬红鸢，掠出了屋子。
便看到院内竟然多了一团黑雾。
这些雾气缓缓蠕动着，就像是一个肉团，中间镶嵌着一颗深幽幽的巨大眼珠子，与那颗玻璃球很相似。
周围不时有粗细不一的雾气触手伸出来。
而兰柔儿，正被一条黑雾缠住，吊在半空中。
「梦魇之妖！」
姜暮心中顿然有了答案。
和曾经在兰柔儿梦境中杀过的那只梦魇不同，这只梦魇散发出的气息威压极为恐怖。
虽然无法探知修为境界，但绝不会低於姜暮。
身後破风声响起，踉跄跟出来的姬红鸢看到这尊肉山魔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姜暮淡淡道：「这次你相信我了吧？」
「梦魇妖王————」姬红鸢不可思议地喃喃，「这不可能啊，它当年不是被姜朝夕给杀了吗？」
「梦魇是杀不死的。」
姜暮冷声道，「只要这世上有人，只要有人做梦，只要有人做噩梦，梦魇就会永远存在。你杀的，不过是它无数分身里的一个罢了。」
说话间，他右手擎天一指。
「轰！！」
虚空中雷声响彻。
只见晴朗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千丈裂壑，一柄巨大的魔刀缓缓探了出来。
浓云倒卷翻滚。
空气在刀罡不断挤压下坍塌，发出低沉轰鸣。
「你怎麽这麽厉害？」
姬红鸢惊讶道。
姜暮冷笑一声，眼中浮动着睥睨天下的张狂：「因为这是我的梦境。在我的梦里，天道规则由我说了算！」
「斩！」
他单手挥落！
魔刀轰然落下，刀光如练，气吞山河。
「轰隆！！」
狂暴的刀罡将那团血肉黑雾撕成两半。
可下一秒，黑雾又迅速凝聚在一起。
很尴尬，召唤出来的那把巨大魔刀，没对梦魇妖王造成半点伤害。
「你错了。」
梦魇妖王巨大的眼珠子幽幽盯着他，声音如滚雷回荡着，「在梦境里，我才是真正的主人。」
而此刻，在外界。
姜暮和兰柔儿并排躺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
楚灵竹双手托着香腮，坐在床边，闷闷不乐地守着二人，粉润的小嘴时不时嘀咕埋怨道：「为什麽不是我进入梦境？老天爷真不公平，明明我才是东家最贴心的小医娘————」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楚灵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唰」地站起身。
这铃铛，是她暗藏在院内的预警之物，配合了一些阵法。一旦有不轨者闯入，便会自动示警。
也就是说院子里，有人溜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