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满眼放光地提议道,
“让他支援支援咱们招待所的后厨!
这不仅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他自己也能跟着挣一份稳当钱啊!”
生怕林灶发有顾虑,老王赶紧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条件,语气笃定:
“您放心!张主任可是发了话的,对于这些计划外物资,上面特事特办,
允许咱们直接用溢出市价的钱来购买!不让您女婿吃亏!”
听到老王这番热情洋溢的提议,林灶发只微微想了一下,却根本不接这个话茬,
他打了个哈哈,将这事儿轻轻揭过:
“老王啊,你这也太高看我那女婿了,
他满打满算也就是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小棚,小打小闹地弄点绿叶菜,
给家里的女眷和半大孩子们塞塞牙缝罢了,哪有那个能耐和产量来支援咱们这偌大的县委招待所?”
林灶发心里清楚,这年月,粮食就是命!
他心疼女儿林晚秋,更担心女婿那一大家子人在乡下不够吃,怎么可能为了招待所的面子,上赶着去掏自家女婿的粮仓?
老王毕竟是在县委招待所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常年跑采购的,
察言观色,为人处世的本事自然是没得说,
他一听林灶发这打太极的语气,再看对方那避而不谈的神情,立刻就明白了林师傅心里的顾虑。
既然人家老丈人不松口,他自然也不会不知趣地再死缠烂打。
毕竟,食材收不上来,最终该头疼的也是招待所的一把手张主任。
“也是,这大冷天的,种点菜确实不容易。”
老王顺水推舟地笑了笑,又跟林灶发闲扯了几句家长里短,便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转身离开了后厨。
老王走后,诺大的后厨里只剩下林灶发一个人。
他走到案板前,开始耐着性子规整老王收回来的那些残次食材,
把烂掉的菜叶子揪掉,把土豆上的泥巴刮一刮,越收拾,他这心里就越是止不住地叹气,
就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用来招待那些下基层的领导和干部,确实是寒碜得没边了。
林灶发对自己的厨艺有着自信,可老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哪怕他颠勺的技术再出神入化,没有鲜肉和蔬菜,他也变不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好菜来,
更让他心塞的是,这两天张主任来后厨视察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对着他大吐苦水,
话里话外的大意,无非就是有上面来的干部反映,最近招待所的饭菜油水太少,服务质量大不如前了。
每每听到这些,林灶发的心里就有些动摇和煎熬,
想当初他们老两口最难,最落魄的时候,是张主任拉了他们一把,
将他们收留在招待所里,给了一口安稳饭吃。
这份恩情不可谓不重。
若不是张主任,他林灶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街上要饭呢,
如果顾昂手里真有富余的物资,他是不是该厚着脸皮开这个口,帮张主任解个围?
正当林灶发在恩情与亲情之间左右为难之际,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平时负责切菜洗碗的小工探进头来,满脸喜气地喊道:
“林师傅!快别忙活了,您家那个高个子女婿来看您啦,就在前面大厅等着呢!”
林灶发一听是女婿来了,原本满是愁容的脸庞精神一振,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干瘪土豆,在一旁的清水盆里胡乱洗了把手,又在白围裙上擦了擦,
临出门前,他还特意使劲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颊,努力扯出一个高兴的笑容,尽量不让女婿看出自己的疲惫和愁闷,
在走向大厅的这短短几步路里,林灶发心里已有了决定,
绝不能把招待所缺粮的难处告诉女婿!
现在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了。
就在前几天,他还从几个在包厢里吃饭的领导嘴里,无意中听到了一点风声,
上面似乎正在酝酿一项大政策,准备精简城镇人口,号召城里人下乡去,为的就是减轻当下已经快要崩溃的商品粮供应压力。
这股可怕的冲击到底要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在这样连城里人都快要揭不开锅的节骨眼上,女婿手里要是真攒了点余粮和好菜,必须让他们自己留着保命!
林灶发一边在心里坚定着念头,一边掀开了通往大厅的门帘。
一抬头,他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
女婿顾昂,正肩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冲着他咧嘴一笑。
林灶发一看到麻袋,整个人就麻了。
对于这两口麻袋,他简直太熟悉了。
自从大雪封山以来,女婿每次来县城看望他们老两口,总会带上这么两个大口袋。
里面装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吃食,而且样样都是顶好的精贵食材,
但今时不同往日啊!
林灶发赶紧探出半个身子,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
见招待所大厅这会儿正好没人,连前台的服务员也不在,他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一把拉住顾昂的胳膊,将他拖到了大厅角落,
“爹,您这是咋了?”
顾昂顺从地放下麻袋,看着老丈人这副紧张兮兮,偷感十足的模样,忍不住有些疑惑地笑了。
“你这孩子,小点声!”
林灶发压低嗓门,急吼吼地问,
“小顾啊,你今天咋突然过来了?还背着这么惹眼的东西!”
顾昂温和地回道:
“有段日子没来看您和娘了。我寻思着,上次带来的吃食估摸着也该见底了,就顺道给你们送些过来。
正好今天屯子里大牛老哥要来县城坐火车,我就跟着一块儿来了。”
听到顾昂这几声自然而然的“爹”和“娘”,林灶发心里顿时涌过一阵暖流,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就在一个多月前,顾昂带着林晚秋特意来了趟县城,正式跟他们老两口提了结婚办喜事的事儿。
当时可把林灶发和杨秀琴高兴坏了,老两口激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顾昂顺理成章地改了口,跟着晚秋一起喊爹娘了,
但感动归感动,眼下的局势却容不得半点马虎,
林灶发看着地上的麻袋,小声地埋怨道:
“哎哟,不用不用!爹这里还有很多呢,我和你娘根本吃不完,完全够对付的。以后真不用再大老远往这儿送吃的了!”
他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在城里,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难。
城里粮食紧张得都要揭不开锅了,大伙儿的定量都在往下降,黑市的粮价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你扛着这么两大袋吃食招摇过市,实在太惹眼了,万一被人盯上,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听到老丈人这番苦口婆心的叮嘱,顾昂脑海中闪过刚才在胡同口拦住自己的那个国营饭店厨师,他心中顿时恍然。
连国营饭店的主厨都为了几口新鲜食材在街上拉下脸皮截胡,
看来这县城里的物资短缺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不过顾昂并不在意,他笑了笑,宽慰道:
“爹,您就放心收着吧,没事的。
咱们营地那边的产出一直很稳定,大棚还扩建了,蔬菜长得一茬比一茬好。
光靠我们家里那几口人,根本就消耗不过来。”
顾昂指了指窗外已经化冻的土地,接着说道:
“再说了,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雪都化光了,林子里也没有天然的大冰柜了。
这么多新鲜蔬菜和肉食,要是不赶紧吃掉,放不了几天就全得坏了。那不是更糟践东西吗?”
林灶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天暖和了东西确实存不住,他看着眼前高大沉稳的女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无奈,最后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说不过你。那咱们可说好了,就这一次啊!
下次你跟晚秋要是再来看我们,空着手来就行,千万别再带东西了,记住了没?”
见老丈人终于肯收下,顾昂也高兴地点了点头,满口答应:
“好嘞爹,我记住了。”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想法,
老丈人两口子在城里过得这么苦,天天跟着吃清汤寡水,他这个当女婿的怎么可能干看着?
心里暗自琢磨着,下回再来,非得给爹娘带点更稀罕,更滋补的好吃食来不可。
林灶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女婿随口提到了产量还在扩大,
“对了,小顾,之前你不老张罗着搞那个新大棚吗?现在新大棚弄得怎么样了?”
顾昂笑着说道:“爹,我今天来,其实也是为了跟您说这事儿的。
新大棚不仅建成了,产量比原来那皮膜大棚还要高出不少!”
“关键是,现在那覆膜用的油布配方我摸透了,
这油布可比当初费劲巴拉弄出来的要好做得多,只要掌握了具体的熬制流程和油的配比,就能轻松复刻。
也就是说,咱们以后可以大规模扩大生产了。”
说到这,顾昂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啊,这好消息来得似乎有些晚了。
眼下都已经开春,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我这大棚怕是暂时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林灶发一听,用力拍了拍女婿结实的胳膊,满是由衷的骄傲,
他语重心长地说:“小顾,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大成果!
现在开春派不上用场怕什么?等这大半年过去,寒冬腊月一来,这大棚不就又能顶上大用了?
你可别小看这门手艺,上面的大领导看问题,肯定不是只谋划一时一季的,人家的全局眼光和长远打算肯定好。
你这技术拿在手里,早晚有发光的时候!”
顾昂听着老丈人这套一套的词儿,忍不住挑眉开玩笑道:
“哟,爹,您现在连全局眼光这种词儿都懂啦?”
林灶发被女婿这么一打趣,顿时开怀地哈哈大笑起来,
能在这么全能,这么有本事的女婿面前,小小地装一下,他这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红光满面地摆了摆手,颇有些得意地说:
“嘿,你爹我这段日子天天在招待所里待着,迎来送往见的可都是有级别的领导干部。
天天听他们开会讲话,耳濡目染的,多多少少也学到了些皮毛!”
笑罢,林灶发看了看天色,关切地问:
“对了小顾,你赶了一路,吃过饭没?”
顾昂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一大早就送大牛老哥去火车站了,这会儿还真没顾上吃。”
“那正好!”
林灶发大手一挥,乐呵呵地拉住顾昂的胳膊,
“走,留下来陪爹和你娘一块儿吃!爹这就拿这些现成的好食材,给你露两手!”
顾昂自然是却之不恭,老丈人那颠勺调味的手艺自然是没话说,
最后,爷俩便一人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说说笑笑地往招待所的职工宿舍走去,
宿舍区有给职工们平时生火做饭用的简易厨房,
这会儿正赶上饭点,宿舍外头有不少人正在忙活。
这些邻居早就认识了林灶发的这个高个子女婿。
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这小伙子一来,林家准保又要改善伙食,
林灶发两口子平时也是个厚道人,每次家里弄了好吃的,偶尔也会给左邻右舍分上一碗热汤或者半个菜饼子,大伙儿也都跟着沾过光。
所以,这次一见到顾昂扛着大麻袋进院,大伙儿都非常热情地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打起了招呼。
“哟,小顾来看你老丈人啦!”
“老林啊,你家这姑爷可真孝顺,这又是扛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你?”
顾昂也笑着一一回应,熟络地和众人打着招呼。
看着林灶发领着女婿进了屋,院子里的邻居们眼中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
如今这光景,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城里的定量眼看着越来越少,黑市里的粮食更是贵得吓人。
别说吃肉了,就连那粗糙的苞米面都得省着吃,
院子里好几户人家,为了省口粮,顿顿都是喝那种照得见人影的稀水粥,人都饿得打晃。
林灶发能找来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好女婿,简直是祖上烧了高香,
不过,住在这招待所职工大院里的,大多都是些本分厚道的老实人。
大家心里虽然羡慕林家顿顿有干的,偶尔还能闻见肉腥味,但也仅仅只是羡慕罢了,
倒也没哪个眼红心黑的人会生出嫉妒之心,甚至去干出那种背后举报,落井下石的小人之举,
即便个别有想法的,在知道林灶发和招待所的张主任关系很近后,也不敢生出心思了,
正因为有着这群街坊四邻,林灶发老两口在这住得,倒也一直十分踏实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