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陆远这边的狂喜释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柳玄阴彻底沉入绝望深渊的状态。
是无边的惊恐与————无法理解。
美神?
器物成神?
完美无瑕?
这些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残存的意识上,带来剧烈的,认知层面的灼痛。
他「看」着地上那几段断裂的,熟悉到骨子里的「九幽炼魂链」。
那断裂处狰狞的痕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毕生的努力,柳家无数代的心血,以及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九幽炼魂链」,乃是柳家先祖采集九幽地心寒铁,融合无数阴魂怨念与地脉煞气,以「九幽炼神大阵」为核心,耗费数代之功才炼制而成的。
专门用来禁,炼化高层次存在的邪道至宝!
其坚固程度,其与阵法的勾连深度,其内蕴的恶毒禁制,都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莫说扯断,就算是同级别的法宝正面轰击,也未必能损其分毫!
更遑论是在不惊动他这个阵法核心操控者,不引发任何禁制反噬的情况下。
将其————如同拧麻花般轻松扯断?!
而且,时间!时间也对不上!
他从下面上来,到与陆远对峙,再到顾清婉降临,双方交手————
满打满算,也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被重重邪阵和邪神守护的洞穴最深处。
找到「阴煞炼魂台」,在不惊动任何禁制,不引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破解「九幽炼魂链」与阵法。
然後与「阴煞炼魂台」,甚至与他这个操控者之间的多重恶毒勾连,然後————将其强行扯断?!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何等诡异的手段?何等对柳家秘传阵法与炼器之道的洞悉?!
就算是顾清婉这个无法理解的亲自出手,柳玄阴觉得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悄无声息地做到!
可现在,做这件事的,竟然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器物成神」,美得不似凡物的女子?!
这个————这个女人是谁?!
为何自己从未听过?!
虎胡浒也从来没说过————
她与陆远如此熟悉,中间必定有所交集,那既如此,必定会被乡间野神关注到。
那既然如此,虎胡浒就该知道!
毕竟连顾清婉这样隐秘的存在,陆远一直藏着掖着的,虎胡浒都知道,并且告诉了自己。
这没道理虎胡浒不说——
难不成————
难不成是虎胡浒藏了什麽心眼儿?
故意不跟自己说?
现如今虎胡浒已经成了一团血雾,已经没法再问了。
但是————
柳玄阴又觉得不会如此,毕竟驭鬼柳家跟续灯虎家的关系非同一般。
虎胡浒也没有理由,说了顾清婉的存在,却不说面前这个女人————
「不————不可能————你————你到底是谁?!」
「你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断得了九幽炼魂链」?!」
「你用了什麽邪法?!你到底————」
柳玄阴残存的意识,充满了极致惊恐与不解的嘶吼。
那「目光」死死「钉」在美神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看透这不可思议现象背後的真相。
美神似乎感受到了柳玄阴那充满绝望与质问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仿佛倒映着星辰大海的眼眸望了过来。
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般的嘲弄,落在了柳玄阴那凝固的,灰败的脸上。
「怎麽做到的?」
她红唇微启,声音依旧清悦动听,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难理解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令人心旌摇曳的灵动与美感。
但说出的话,却让柳玄阴如坠冰窟。
「因为————」
她伸出那只完美无瑕的右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又仿佛意有所指地,虚点了点地上断裂的锁链。
「我是器物成神。」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却又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触及规则本质的威严。
九幽炼魂链」再邪门,再厉害,再与阵法勾连紧密————」
「它,终究是「器物」。」
美神那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器物的虚影一闪而逝。
有青铜古鼎的沉厚,有琉璃玉盏的剔透,有金石兵戈的锋锐,有丝竹管弦的灵动————
最终,所有的虚影归於她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眸。
化为一种淩驾於一切有形器物之上的,至高的「统御」与「完美」之意。
「而这世间一切「器物」————」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柳玄阴身上,那淡淡的嘲弄笑意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都管得了。」
「我想让它断,它就得断。」
「我想让它碎,它就得碎。」
「就这麽简单。」
美神那带着理所当然的,近乎「规则」般笃定的话语,如同最後一记重锤。
彻底将柳玄阴残存意识中最後一丝名为「理解」的壁垒,敲得粉碎。
器物成神————世间一切器物,她都管得了————
这已经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而是存在位格,触及规则本质的,令人绝望的鸿沟!
柳家引以为傲的,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邪道至宝,在对方眼中————
恐怕真的就如同孩童手中脆弱的玩具,随手便可拆解,丢弃。
但————
还是那句话!!!
这怎麽可能?!
关外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存在?!
为何虎胡浒从未提及?
为何续灯虎家那些与山川地脉,古老「神明」相连的「眼睛」,从未观测到这样一位恐怖的存在降临?
除非————除非她一直就在,而且隐藏得极深,深到连虎家的监控网络都未能察觉?
又或者————虎胡浒真的隐瞒了什麽?
就在柳玄阴的意识因这超越理解的现实濒临彻底混乱、崩溃的边缘时。
美神那带着淡淡嘲弄的目光,却并未从他身上移开,反而变得更加玩味。
仿佛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却还想探究其最後纹理的瓷器。
「看你这样子————」
美神红唇微勾,那抹笑意中,除了嘲弄,更多了一丝————
仿佛看到故人或者说,是故物落入如此境地的,复杂的讥诮。
「是不是还在想,虎胡浒为什麽没告诉你,关於我的存在?」
「续灯虎家那些游荡在关外山川里的「眼睛」,为什麽没看到我?」
她似乎能轻易看穿柳玄阴意识中翻腾的每一个念头。
柳玄阴那凝固的灰白眼眸,剧烈地,无声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说:你怎麽知道?!
美神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悦耳,却冰冷。
「让我再提醒你一下,柳家主。」
她微微向前倾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圣洁的微光。
与这片污秽之地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反差。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柳玄阴的意识深处。
「落颜坡,青瓷窑。」
「那个将自己封死在窑炉中,以身为柴,以魂为釉。」
「历经七天七夜烈火焚身之苦,将自己活活烧制成器」,最终怨念不散,化为青瓷妖」的柳如烟。」
「後来,被你们驭鬼柳家以香火供奉,以邪法炼化。」
「意图将其培育成你们掌控的,新的「邪神」————」
美神每说一句,柳玄阴那死灰的眼眸就剧烈收缩一分!
当听到「青瓷妖」「驭鬼柳家」「邪神」这些关键词时,一段几乎被尘封,属於柳家彩的过往记忆碎片,如同被强行撬开的棺材板,骤然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翻腾起来!
落颜坡————青瓷妖————?!
是她?!
那个青瓷妖,变成了眼前这个————完美之神?!
这怎麽可能?!
那青瓷妖明明充斥着怨念与邪气,是失败的残次品!
怎麽可能蜕变成如此————完美,强大,甚至带着「正神」气息的存在?!
看着柳玄阴眼中那无法置信,认知崩塌的骇然,美神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
她直起身,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仿佛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剧终於迎来了高潮。
「很惊讶,对吧?」
美神微微歪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柳玄阴那扭曲凝固的脸。
「一个你们柳家都快要遗忘的「作品」。」
「一个本该充满怨毒与邪气的「青瓷妖」,怎麽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拥有了如此————让你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美神顿了顿,仿佛在给柳玄阴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间,然後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麽从始至终————」
「虎胡浒,或者说续灯虎家那些散落在关外,号称能监视一切的神明」们,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没有向你,向柳家,发出任何关於我的预警?」
柳玄阴的意识疯狂嘶吼:「对!为什麽?!」
这是柳玄阴到现在也想不通的!!
续灯虎家与那些古老「神明」的契约和监控网络,是他们在关外行事的重要依仗!
连顾清婉这种被陆远极力隐藏的存在,都曾被捕捉到蛛丝马迹!
没道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实力如此恐怖,还与陆远关系密切的「美神」,毫无所觉!
美神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傲然。
甚至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属於更高层次存在的漠然与————神性威严。
「因为————」
她的声音依旧清悦,却仿佛带上了某种无形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威压。
「续灯虎家沟通,供奉,乃至驱使的,是游荡在这片土地上,混乱的,古老的神明」残念。」
「或者说是————野神」,邪神」。」
「而我————」
她微微昂起那线条完美的下颌,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器物的光辉流转,汇聚。
最终化为一种纯净,高华,淩驾於一切混乱与邪恶之上的,至高的「正神」之光!
「是器物成神,是历经真龙观历代祖师雷火淬链,褪尽污秽,重铸真灵,得享天地认可的————完美之神!」
「是「正神」!」
「那些续灯虎家沟通的野神」,「邪神」,与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洞穴厚重的岩壁,看向了外界的山川大地,看向了那些隐匿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古老存在。
「————才算是同类」。
「,「不,准确说,是「下位」。」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它们,绝不敢忤逆我。」
「从最开始,我就闻到了那些「野神」身上的味道。」
「那沾染了续灯虎家,以及你们驭鬼柳家那令人作呕的污秽味道」。」
「它们知道我在,但它们不敢说,不敢动,甚至————不敢看」。
「6
「因为我是「正神」,是淩驾於它们混乱本质之上的,更完整,更高阶的神」!」
「它们那点可怜的,被你们利用的能力,在我面前,形同虚设。」
美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柳玄阴身上,那傲然的神情稍稍收敛,重新化为那种带着淡淡嘲弄的平静。
「所以,柳家主,现在明白了吗?」
「你们倚仗的「眼睛」,从始至终,在真正的「神明」面前————」
「瞎了。」
美神那带着淡淡嘲弄与绝对神性威严的话语,如同最後的判决,在死寂的洞穴中缓缓回荡。
她微微擡着下颌,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柳玄阴那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无尽空洞与死灰的脸庞。
仿佛一位真正的神只,在宣判一只试图亵渎神威的蝼蚁的终局。
站在一旁的陆远,从最初的狂喜与释然中逐渐平复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美神所吸引。
陆远看着美神那完美无瑕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昂首时,那线条优美的颈项与下颌勾勒出的,充满自信与傲然的弧度。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微光,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淩驾於一切之上的神性光辉。
你别说————
现在的美神————
是真他娘的帅嘞!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划过陆远的心间。
不是那种对美貌的惊叹,虽然美神的容貌确实已经超越了「美」的范畴。
而是一种对此刻她所展现出的那种绝对自信,傲然淩驾,掌控一切的气场与姿态的————由衷赞叹。
褪去了刚才与他交谈时的促狭与温柔。
此刻的美神,才是那位真正历经雷火淬链,褪尽污秽,器物成神,得享天地认可的「完美之神」。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绝色容貌与强大力量的存在。
而是某种「概念」的化身,是「完美」与「正神」在现世的行走。
这份傲然,这份自信,这份仿佛天生就该淩驾於万物之上的神性威严。
与她之前逗弄自己时的俏皮温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更凸显出她存在的独特性。
然而,这短暂的,对美神风采的欣赏,很快就被另一道气息的变化所打断。
就在美神话音落下,柳玄阴的意识似乎因为这接二连三远超理解的打击,而彻底陷入一种麻木的,死寂的绝望。
连那凝固的灰白眼眸,都仿佛失去了最後一点「活着」的波动。
一直静静悬浮在半空,仿佛只是这场「审判」旁观者的顾清婉,动了。
她似乎终於失去了「欣赏」猎物最後挣紮与崩溃的耐心。
这场「游戏」或者说「惩罚」,该结束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去看下方那已经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柳玄阴。
顾清婉只是微微垂下了眼脸。
笼罩在薄雾後的那双血色重瞳,其中倒映的星辰寂灭,世界崩坏的幻影,仿佛瞬间加速,坍缩。
化为两点深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
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那只凝聚着一点纯粹黑暗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擡了起来。
动作依旧优雅,缓慢。
却带着一种与美神的傲然神性,截然不同的冰冷与漠然。
仿佛只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程序的————绝对意志。
随着她手臂的擡起,指尖那点缓缓旋转的,纯粹的黑暗,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内敛,仿佛一个微缩的,即将爆发的黑洞核心。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冰冷、更加死寂、更加淩驾於「生」与「存在」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以顾清婉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这股威压并非针对任何人,却让洞穴中残余的阴气、邪气,甚至美神身周那片「净土」的边缘,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排斥与压制,微微扭曲,退散。
美神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目,瞥了顾清婉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请便」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她甚至微微向後退了半步,将「舞台」的中心,重新让给了顾清婉。
陆远的心,也随着顾清婉的动作,再次提了起来。
他知道,清婉要动手了。
这一次,不再是戏弄,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终结。
顾清婉那擡起的手臂,停在了与肩齐平的位置。
指尖的黑点,已经旋转到几乎看不清具体形态。
只剩下一个仿佛能吸走所有视线与希望的,纯粹的黑暗原点。
她的目光,终於透过薄雾,落在了下方那被「凝固」、意识似乎已经彻底沉沦的柳玄阴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宣告,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极致的,漠视生死的平静。
然後,她那根凝聚着黑暗的食指,对着柳玄阴的方向,极其轻微地————
向下一划。
「且慢!!!」
「陆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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