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雷声更可怕。雷声至少还是活的,是有声的,是天地间尚有生气的证明。可此刻,连雷声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呜呜咽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山谷间回荡,凄厉而苍凉。
那风声吹过祭坛,吹过跪伏一地的人群,吹过那道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带起一阵阵焦糊的气息,那气息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提醒着他们方才那场人与天的对峙有多么惊心动魄。
只有雷声还在云层中滚动,但已经远了许多,闷了许多,仿佛在积蓄着下一轮更猛烈的爆发。那雷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悠长,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
李世民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一尊被天威击溃的石像。他的冕旒歪斜着,玉珠散乱,有的已经断裂掉落,滚落在尘土之中。他的衮服上沾满了尘土和碎石,那十二章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此刻已经模糊不清,被污迹遮掩,如同他此刻的处境。
他的脸上满是灰尘,汗水从额头流下,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盯着那座祭坛,盯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如同天堑的祭坛,眼中满是绝望。
那祭坛就在前方二十步处。二十步,若是平日,他只需几个呼吸就能走完。可此刻,那二十步却如同天堑,如同深渊,如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那道深坑横亘在他与祭坛之间,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想上前。
他比任何人都想上前。那是他期盼了七年的封禅大典,那是他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的最后机会。只要他能完成封禅,只要他能在那座祭坛上祭告天地,从此以后,还有谁敢质疑他的皇位?还有谁敢说他得位不正?那些暗地里的流言蜚语,那些心怀叵测的目光,都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可他不敢。
那道深坑就在眼前,那焦黑的痕迹还在散发着余温。方才那两道雷霆,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近。第一道劈在脚下,警告他不要上前;第二道差点要了他的命,若非李毅及时拉了他一把,此刻他已经是一具焦尸了,不,连焦尸都不会有,那道雷霆的威力,足以将任何东西轰成齑粉。
他怕了。
他终于承认,他怕了。
不是怕死——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十六岁起兵征战,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怕的是后果。他怕的是,如果他执意上前,真的被雷劈死在这里,那会是什么后果?
天子封禅,被雷劈死。
这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本就对他得位不正耿耿于怀的人,会如何大肆宣扬?他们会说,看吧,上天果然不认可他,他果然是窃国之贼,所以上天降下雷霆,将他劈死在了泰山之巅。他们会把这个消息传遍天下,会把它写进史书,会让千秋万代都知道——李世民,弑兄杀弟,得位不正,连上天都不接受他的封禅。
到时候,刚刚稳定下来的天下,会不会再次大乱?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会不会趁机起兵?那些虎视眈眈的四夷,会不会再次南下?他苦心经营的贞观盛世,会不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不敢想。
他想退。
退一步,保全性命,退回洛阳,退回长安,继续做他的皇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总有办法挽回颜面,总有办法堵住悠悠众口。
可他若退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不是天命所归,意味着把最大的把柄送到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手中。
他若退了,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天子封禅,上天不纳,雷霆示警,天子惧而退。他们会说,看吧,连上天都不认可他,他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些本就对他得位不正耿耿于怀的人,会把这件事传遍天下,会把它写进史书,会让千秋万代都知道——李世民,登泰山而天怒,畏雷霆而退却。
到那时,只怕天下又是一场大乱。
他不能退。
可他也不敢再上前。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前进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是悬崖。他就这样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如同困兽。
他就那样跪坐在地上,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没有人敢上前扶他,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只盼着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只有风声,呜呜咽咽。
只有雷声,闷闷沉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每一分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李世民的脸色不断变幻,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涨红,一会儿惨白,各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不甘,恐惧,愤怒,绝望,还有深深的迷茫。那些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脸上掠过,让每一个偷眼看他的人都不寒而栗。
他从未如此无助过。
从十六岁起兵,到二十九岁登基,再到如今三十六岁,他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宫廷里的尔虞我诈,玄武门那一夜的血流成河——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每一次他都赢了。
可这一次,对手不是人,是天。
他拿什么赢?
就在这进退维谷、万念俱灰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臣有一言。”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如同一道清泉,注入这片死寂的绝境。它打破了那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沉默,打破了那让人绝望到骨子里的死寂,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李毅。
只见那个银甲身影缓缓站起身,动作沉稳如山,仿佛周围那一切——雷霆、死寂、绝望——都与他无关。他大步走到李世民面前,撩袍单膝跪地,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一丝不苟。
他的身上也满是尘土,他的银甲上沾满了泥污,他的脸上也满是疲惫。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依旧沉稳如山,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光芒穿透了阴霾,穿透了绝望,让李世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满是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赖。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普通人。
“冠军侯有何言?”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李毅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金石相击:
“陛下,臣以为,封禅大典,乃国之大典,不可半途而废。然天威难测,陛下不宜再涉险境。臣斗胆建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最后落回李世民脸上,一字一顿,“何不让一位皇子代为封禅?”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征猛地抬起头,盯着李毅,眼中满是震惊,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让皇子代为封禅?这……这从未有过先例啊!
长孙无忌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呆呆地看着李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个提议,太大胆了,太出格了,简直闻所未闻!
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有人皱眉思索,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震惊、疑虑、思索、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让皇子代为封禅?
这确实从未有过先例。封禅大典,自古以来都是天子亲自主持,哪有让皇子代劳的道理?这成何体统?这让后世如何评说?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唯一的出路。
陛下不能上前,也不敢上前,可封禅大典总不能半途而废。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退下去,那比被雷劈死还要丢人。堂堂大唐天子,兴师动众东巡千里,结果被几道雷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滚回长安——这消息传出去,陛下的威严何在?大唐的威严何在?
可若是让皇子代为封禅,至少……至少还能把这场大典进行下去。至少还能向天下人交代:封禅大典,已经完成。虽然主持的不是天子,但那也是皇室中人,是陛下的血脉,是未来的希望。
而且,这也是一种试探。
若是上天接受皇子的祭祀,那就说明上天认可的是大唐,而不是针对陛下个人。若是上天连皇子也不接受……那至少不用陛下亲自冒险。
李世民也是一愣。
他呆呆地看着李毅,看着那张满是尘土却异常坚定的脸,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思索,最后,闪过一道亮光。
那亮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方的路,足以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他明白了。
李毅这是在给他台阶下,是在给他一个体面的退路,是在绝境之中为他找到一条生路。让皇子代为封禅,既不用他亲自冒险,又能完成大典,保全皇室的颜面。至于上天认不认可——
若是皇子成功,那就是上天认可了大唐,认可了他李世民开创的这个王朝。他可以在事后宣布,上天之所以降下雷霆,是因为要考验他的诚心,而他选择让皇子代为祭祀,是为了表明他的谦逊和对上天的敬畏。这样一来,坏事反而可以变成好事。
若是皇子也失败……那也是皇子的事,与他无关。他可以推说是皇子德行不够,不足以承担如此重任。他可以换一个皇子,甚至可以换一种说法,总能找到理由。总之,他不用亲自面对那雷霆的威胁。
这是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太多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感激,是因为李毅又一次在绝境中救了他。
释然,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体面的退路。
庆幸,是因为他不必再去面对那恐怖的雷霆。
复杂,是因为……这个男人,为什么每次都能想到他想不到的办法?为什么每次都能在绝境中为他指出生路?这样的人,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还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膝盖因为久跪而酸痛,双腿因为恐惧而发软,可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扶正了冕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衮服,又恢复了那副帝王的威仪——虽然狼狈,虽然疲惫,虽然眼中还残留着恐惧,可终究没有倒下。
他转向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有震惊,有疑虑,有期待,也有恐惧。他看到了魏征紧皱的眉头,看到了长孙无忌闪烁的目光,看到了那些大臣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坚定有力,在死寂的山巅回荡:
“冠军侯之言,诸卿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