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初顺着白象的目光看了一眼下方,随后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道画呢?”
平淡的三个字,干脆利落,直接斩断了白象所有的伤春悲秋。
白象微微一怔。
兜帽下的面容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这丫头的心性根本不是自己所能比的。
或许,他若也能有如此心性,当年墨阳真君身边,也不会空无一人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随后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直直看向姜月初。
“仙子准备好了?”
姜月初略微皱眉,对上白象的目光。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拿个东西而已,难不成还要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白象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有些话,我必须在交出此物前,与仙子说个明白。”
“仙子可知,何为道画?”
姜月初翻了个白眼。
前世她打游戏就爱疯狂跳剧情,可如今却要老老实实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着实有些折磨人了。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捧哏,毕竟这玩意事关重大,如今问个明白,倒也免了以后两眼一抹黑。
“仔细说说。”
察觉到少女幽怨的眼神,白象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继续说道:“世人皆知,执棋之上为画境,欲成画境,必先得道画。”
“可他们却不知,这道画,并非寻常法宝灵器,拿来便能用,不用便可收。”
“道画,乃是此方天地之气运显化,是万法之源,亦是众生之念。”
“一旦接纳道画,将其融于自身,便是与这方天地合道,此等羁绊,深逾骨血,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便再也无法分离。”
“仙子天资绝顶,底蕴深厚,更是凝聚出了传闻中的天品道棋,可仙子如今,终究尚未真正踏入画境,若是尚未成就画境,便强行融于道画......”
白象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其一,受限于境界,仙子往往只能发挥出这道画一丝一毫的神奇,远不能展现其真正威能。”
“其二,也是最凶险的一点。”
“道画承载着此方天地生灵的念想,仙子一旦将其融入体内,便会无时无刻承受这些念想的冲击。”
“凡夫俗子的祈愿,修士的贪嗔痴恨,妖魔的暴虐杀意......千千万万的念头,会无孔不入地侵蚀仙子的神魂。”
白象兜帽下的面容透着几分后怕。
“当年墨阳真君,便是因为强行执掌此图,日夜受这众生念想侵蚀,最终心力交瘁,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世间的路,从来没有捷径,欲承其重,必受其苦,仙子若接了这画,便等同于接下了这片天地所有的因果与重担。”
“现在,仙子还要接吗?”
听完这番话,姜月初陷入沉思。
其实叽里咕噜说这么多。
用她的话来翻译一遍,不就是这玩意儿没法直接装备,得强行绑定,而且附带个全天候精神污染的负面效果?
不过,这就又有了一个问题。
姜月初疑惑问道:“既然你说了,这东西拿来便不能随便收,必须身死道消才能剥离,那如今道画在你身上......”
“我啊......”
听到这话,白象微微仰起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
“自从墨阳真君仙逝,我便已经是个无心之人了,这些年苟活于世,四处躲藏,唯一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寻个真正能接下这重担的人。”
“心都死了,世间生灵的贪嗔痴恨,对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月初陷入沉默。
也就是说,只要拿了道画,对方就会死。
她向来是个极其务实的人,做事只看收益,不问其他。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般轻描淡写的赴死,却莫名感觉到某些触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月初神色间的细微变化,白象微微摇头,脸上的笑意越发洒脱。
他后退半步,朝着姜月初深深作揖。
“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若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我反倒要在这世上继续浑浑噩噩地熬下去,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如今能将道画交托于仙子之手,算是我无形此生最大的幸事。”
白象缓缓直起身子,兜帽下的双眼透着前所未有的明亮。
“所以,仙子无需有任何负担。”
“我还要多谢,仙子成全。”
言罢,白象不再等待什么。
宽大的灰袍下,传出碎裂的声响。
血肉四分五裂。
没有半点鲜血溅出,只是化作最为纯粹的灵气,消散在长安城外的长风中。
灰袍颓然落地。
一道淡黄色的元神,自那堆灰烬中破体而出。
下一瞬。
淡黄元神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缝隙。
耀目的星光自缝隙中迸射而出,半幅残破的画卷,从中孕育而出,缓缓浮现。
画卷之上,星星点点,有浩渺星河在其间无声流转。
对于登楼境的他而言,元神便是根本。
元神碎裂,便代表着身死道消,再无活命的希望。
可那正在消散的元神虚影,却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越发张狂,越发畅快。
这么多年了。
他东躲西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敢提及过往。
如今,重担卸下。
许久之后。
消散的虚影看向立在原地的白袍少女,他敛去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唯有洒脱的嗓音在风中回荡。
“玉京楼,墨阳真君座下亲传,无形。”
“今日,提前贺姜仙子,成就画境!”
时至今日。
在这生命走向终结的最后一刻。
他终于可以说出自己的根脚。
他乃是玉京楼,墨阳真君座下亲传!
星光大盛。
那道执念苦撑了无数个日夜的虚影,在风中彻底消散。
只留下那半幅星宫图录,静静悬浮在半空。
姜月初立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前方。
冷肃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只是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中,多出了些许沉默。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许久。
随后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那半幅画卷,红唇轻启,淡淡道:
“承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