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宫。
大殿连绵,不见尽头。
白玉铺就的石阶直通高天。
姬大人匆忙踏步来到此处,拾阶而上,直到看清大殿门口那道守卫的身影,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心思,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察觉到来人,披甲持锐的魁梧身影眼皮微抬,漠然开口道:“姬泊常,宫主最近心情不好,你这般时候过来,最好是来禀报好事......”
“......”
听到这话,姬泊常脚步微顿。
随后面色不改道:“劳烦黑渊大将操心了,本将前来,自然是有好事。”
可他的话音刚落,魁梧身影却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
“你......”
姬泊常怒瞪而去。
这什么人啊。
大家同为画境,自己在外劳心劳力,这厮不过是个看大门的,倒端起架子来了,显得他多忠心护主似的。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与这阴阳人纠缠的时候。
他讪讪收回目光,大袖一挥,头也不回地顺着白玉阶朝宫阙深处走去。
直至视线中出现最为巍峨的大殿,姬泊常这才停下脚步。
原本故作平静的脸色,在此刻彻底垮了下来。
来时本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方才被那阴阳人说了一嘴,这心思反倒七上八下起来。
小天将是何等身份?
如今跑来触霉头禀报死讯,真能不被里头那位迁怒?
早知如此,随便派个手下大将过来便是,干嘛自己亲自跑这一趟啊......
他在殿外站定,一边在心底腹诽,一边伸手理了理衣襟,端正神色,正欲躬身求见。
沉重殿门却在此时轰然向两侧敞开。
“额......”
姬泊常身躯微僵,他惴惴不安地转过视线,看了眼守在殿门两侧的妖魔亲卫。
不过这些亲卫早被彻底洗去了神智,哪能从这群家伙嘴里透出半点底细。
妈的,这破地方......一个正常人也没有!
云梦宫迟早要完!
姬泊常在心中怒骂一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跨过门槛,步入大殿。
大殿极尽奢华,白玉铺地,灵木作柱。
换作往日,姬泊常少不得要驻足细细打量一番,再摇头晃脑点评几句这满殿的气象。
可如今他满心皆是那烫嘴的死讯,哪里还有半点赏玩的心思。
他低着头,一路小跑至大殿前方,待到近前,缓缓抬起眼眸,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正座之上,端坐着一名青年。
青年一袭素净云纹道袍,眉眼温润,周身气机杳渺难寻,却与这方天地浑然一体,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虚仙意。
姬泊常脑中一懵。
自家宫主虽说也是这般年轻,可他怎么可能连脸都分不清?!
什么情况?
宫主被篡位了?!
姬泊常正欲开口询问,耳畔忽地响起一道淡漠嗓音。
“四处张望个什么劲?天庭巡天司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姬泊常顺着嗓音转头望去。
这才发觉,在正座右侧的下首位置,还设有一方稍矮的案几。
自家那位宫主,此刻正端坐其后。
只是收敛了一身气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显得极不惹眼,以至于他进来时竟未曾察觉。
姬泊常心头剧震,当即弯腰拱手:“大将姬泊常,拜见宫主,拜见巡天司大人。”
可他这话说出口,心中却已是叫苦连天。
草了。
本来听闻宫主心情不好,他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硬着头皮才敢进来。
如今倒好,天庭的人竟亲自下界。
小天将可是天庭挂了名号的天骄,将来是要为天庭办事的!
如今死在那人族手里,他怎么敢在这节骨眼上,当着天庭巡天司的面直言死讯......
好在高座上的青年并未开口,只是随意拨弄着手中的茶盏。
云梦宫主坐在下首,垂眸看向跪在殿中的姬泊常:“仙神洞府那边有消息了?”
姬泊常额头渗出冷汗,犹豫道:“回......回宫主,洞府那边......”
“吞吞吐吐作甚。”
云梦宫主微微皱眉,冷声道:“巡天司的大人在此,正要听听小天将的近况,此番他入洞府夺取道画,可还顺利?”
姬泊常浑身一颤,冷汗出得更急了。
顺利。
顺利个屁。
死得不能再死,还能怎么顺利。
可这话,他敢说吗。
高座上的青年停下拨弄茶盏的动作,抬起眼眸,目光平和地落在姬泊常身上。
仅仅只是一道平淡的视线,却让姬泊常觉得背脊生寒,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那孩子天赋不错。”
青年嗓音温润,透着几分随性:“天庭那边,对他也颇为看重,此次若能顺利入画,云州那边,少不得要给他留个好位子。”
青年顿了顿,轻笑道:“怎么,看你这副模样,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姬泊常死死咬着牙,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瞒不住的。
这等大事,迟早会传回云梦宫,若是此刻欺瞒,事后清算下来,整个部族都要跟着陪葬。
他猛地闭上双眼,嗓音凄厉。
“宫主,上仙。”
“小天将......死了。”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几息之后。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云梦之主,此刻面容隐隐抽搐。
高座上的青年敛去了笑意,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感受到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跪在殿中的姬泊常,心底反倒莫名松了一口气。
世间最熬人的,从来不是引颈就戮的那一瞬,而是等候发落的煎熬。
如今这烫嘴的话既然已经倒了个干净,死活便全凭天意,反倒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既然已经开了口,姬泊常索性把心一横,连磕巴都不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属下本奉命驻守在洞府之外,等候着小天将夺得道画凯旋,谁曾想,等来的却是丢盔弃甲的溃军。”
“太乙峰的何老幺亲口所言,洞府之内,小天将已然显露了真身,连仙法都施展了出来。”
云梦宫主皱眉道:“既然连仙法都施展了,放眼仙神洞府,谁能杀他?”
姬泊常咽了口唾沫,嗓音发涩:“何老幺说,杀小天将的,是一个人族年轻女修,修的是风火真形诀与败魔八枪。”
“修为几何?”高座上的青年忽然开口。
姬泊常浑身一颤,硬着头皮答道:“执棋......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