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孩的鼻子里流出血，滴在白色约束服的胸口，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身体在不自然地抽搐。
“三号体异变值突破临界，建议立即终止实验——”
“继续。”操作台后面的主管头也没抬。
另一个孩子的异变反应更加突出，暗灰色的鳞片从他的颈侧蔓延出来，几秒钟内就覆盖了锁骨以上的区域。
主管终于抬起头来，盯着那片鳞甲看了几秒，脸上掠过一抹兴奋。
他转向旁边的数据终端，调出了该样本的基因预筛报告，读完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突变方向不匹配，“主管把屏幕推开，“不是我们需要的方向，准备下一轮实验吧。“
剩下的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就被那管药剂夺去了性命，至少在死前，他们并未经历什么痛苦。
“把那个异变的实验体送到异变部的其它实验室。“
几个实验室的助理闻言开始忙碌起来，希诺收起记录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慢慢地搓洗双手，水流声哗哗响着，却洗不掉沾满血腥的双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前的碎发。
他眼下的青黑比从前更深了，过去在孤儿院为了应付孩子而摆出来的温和是在他脸上找不到哪怕丝毫过去的影子。
经过主管身后的时候，他听到主管和助理在低声交谈。
“......这个月已经连续报废了十二个样本了，据说教会那边又有神谕者现身，似乎就是命运......”
“那我们这实验岂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上面有没有改变实验方向？”
“当然有啊，但其它的实验要求异术必须和某个法则相关，现在诱导异术觉醒的药剂技术又还不成熟......”
“至少命运方向的实验可以暂时停止了，我们后续的专攻方向可能会变成专研这方面的药剂，无论什么实验不都是靠无数次失败累计出来了的吗？”
希诺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记录表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标注日期、批号、样本编号。
他表面上在写字，实际上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自从这批孩子们被送进穹顶实验室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
在这四个月里，他看着太多在孤儿院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逝去，在刚刚认出他的时候，还有不少孩子会哭着朝他求救，而他却也只能重重甩开他们的手，因为他正是那个亲手把他们带进这地狱的人啊。
他又怎么还有脸去面对他们？
希诺合上笔帽的瞬间，他把记录放进抽屉，来到物资中转区，这里堆着几摞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包装盒，墙角还有一台老旧的热水机，但是没有人用。
他靠在墙边，摘下口罩呼了一口气，他闭了一会儿眼，眼前还是实验时的那些画面。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说话声。
声音是从拐角那边的转运通道传来的，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希诺本能地侧身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转运通道的等候区长椅上坐着几个孩子，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脚踝上套着钢铁识别环，手背上有采样留下的针眼贴。
他们围坐在一起，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两个在小声说笑，和希诺看惯了的那些沉默麻木的孩子完全不同。
而坐在他们中心位置的，是一个少年。
他比周围的孩子们高出了半个头，金色的短发已经长到了耳下，但梳理得很整齐。
沈泽熙比希诺记忆中消瘦了一些，五官的线条开始褪去孩童时期那种圆润的饱满，朝着少年的方向拉长了，颧骨的轮廓渐渐显露了出来。
他侧着头，正在和旁边一个最小的孩子说话，笑容依旧温和。
沈泽熙。
希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把自己完全掩在门后，但视线没有移开。
沈泽熙身边那几个孩子对他的依赖是肉眼可见的。
希诺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他只是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阴暗角落里的太阳，然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大概是中了邪。
“希诺先生，”突然站上门的不速之客开了口，“我们看过您多年前发表的那篇针对能源核心稳定性构筑的模型，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希诺当然记得，那是他在穹顶研习期间完成的研究，那篇论文当时没什么人注意，他自己毕业后进入了孤儿院工作，再没有碰过相关领域。
但教会的人会翻出这篇旧文来找到他，说明他们做过了足够的功课。
“记得，”他说，“但我现在是个行为观察员，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找的正是您，教会最近新的研究项目就是这方向，而您论文中提出的想法是目前我们看到的唯一可行方案，穹顶的研究重点不在这边，如果您来到教会的话，完全能获得比现在好上数倍的待遇。”
那时的他，大概是真的鬼迷心窍了，居然答应了他们的邀请。
“我可以加入教会，但我有一个条件。”
教会对他的研究相当看重，但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依旧有些忐忑。
“我要你们，把这个研究室所有作为实验体的孩子全部解放出去。”
希诺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了，但来自教会的灰袍人只是看着他片刻后，便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来安排，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声明。”
“我保证，教会会用尽所有手段尽力把这里的孩子全部救出，但也希望您能做好准备，在去到教会后您必须隐姓埋名投入一项秘密研究，恐怕很长时间都不能和外界联系，请放心，除此之外，其它待遇都会是最顶尖的。”
“......那我能带走其中的一个孩子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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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
“哎呀，你家的孩子考入密特拉学院了？”
“对，今年才入学的。”
希诺点了点头，和身边的同事道。
“那可真了不起，话说，密特拉不是高年级才会去野外接任务的吗？”
“可能是我那个学生天赋异于常人？”
希诺笑着道，来到教会后，他便秘密投身于这场跨越了两个世界的计划，除了偶尔做伪装和沈泽熙在贫民窟会面外，再也没踏出一步。
他没把沈泽熙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却依旧选择让他去了密特拉学院，和齐衡宇那个弟弟成为了室友。
命运或许真的有一双眼睛，但沈泽熙可是被命运眷顾着的孩子。
如果他真的无法避免走上这条路，只是他希望可以是沈泽熙自己做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