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周文礼被秘密关押在监察院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郑铎每天照常点卯办案,郡主偶尔派人来问问消息。巷口的算命摊照旧开着,来找林逸咨询的人排着队。
但林逸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玄”组织在查他,有人在引他入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随时可能动手。他每天睡觉都睁着半只眼,枕头底下压着短刀,窗台上放着铃铛——栓子拴了根细线,一头连着铃铛,一头穿过窗纸垂到外面,有人靠近就会响。
可日子还得过,咨询铺也得开。
那些商贾百姓不知道林先生最近在忙什么,他们只知道林先生算命准,能帮人解决问题。预约的名单排到了一个月后,每天都有新客上门。
六月十九,辰时。
林逸刚送走一个来问姻缘的小寡妇,栓子就进来通报:“先生,来大主顾了。”
“谁?”
“江南茶商联盟的人。”栓子压低声音,“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姓周的胖子,据说在江南那边势力大得很。带了礼物,说是想请先生帮忙打开京城市场。”
林逸挑了挑眉。
江南茶商联盟——这可是块肥肉。江南茶叶占了大周朝七成的份额,京城达官贵人喝的都是他们的茶。如果能接下这单生意,咨询铺的名声会更上一层楼。
“请。”
进来的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眯缝眼,穿着绸衫,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进门就拱手,满脸堆笑:“林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在下周福生,江南茶商联盟的副会首。”
林逸还礼,请他们坐下。秋月端上茶来,周福生接过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这是……西湖龙井?”
“周老板好眼力。”林逸笑了笑,“一个杭州茶商送的,说是一级明前。”
周福生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林先生有所不知,我们江南的茶,在京城卖得并不好。”
“哦?”
“京城的茶市,被北边几个大茶商把持着。”周福生旁边的瘦高个插话,“他们跟宫里、跟各衙门都有关系,我们江南的茶再好,也进不去他们的渠道。”
林逸点点头:“所以你们想打开京城市场,需要我帮忙出主意?”
“正是。”周福生往前凑了凑,“久闻林先生神算,能帮人预测市况、分析行情。只要先生肯指点,酬劳不是问题。”
林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是典型的市场进入问题。放在前世,就是品牌推广、渠道建设、差异化竞争。但在这个时代,得换一套说法。
“周老板,”林逸开口,“你们江南茶,和北边茶商卖的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周福生想了想:“我们茶好,但贵。他们的茶一般,但便宜。京城的百姓认便宜,达官贵人认关系。我们两头不占。”
“不对。”林逸摇头,“你们占一头。”
周福生一愣:“哪一头?”
“品质。”林逸说,“达官贵人不是只认关系,他们也认品质。关键是,怎么让他们知道你们的茶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指着几个点:“京城有四家最大的茶庄,都是北边茶商开的,占了七成的份额。剩下三成,是几十家小茶铺在分。你们想挤进去,不能跟他们硬拼。”
“那怎么办?”
“走精品路线。”林逸说,“不在茶庄卖,在酒楼卖。”
周福生眼睛一亮:“酒楼?”
“对。”林逸指着地图上的东城区,“这一片,是京城最大的酒楼聚集地。达官贵人请客、谈事,都在这里。如果能让这些酒楼用你们的茶,那些贵人喝着好,自然会问‘这是什么茶’,一问,名声就传出去了。”
周福生一拍大腿:“妙啊!林先生高明!”
林逸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你们得在京城开一家自己的茶楼,只卖江南茶,不卖别的。装修要雅致,茶要好,服务要周到。开张头一个月,请几个说书的、唱曲的,把名声炒起来。”
周福生连连点头,让瘦高个拿出纸笔,一条条记下来。
“第三步,”林逸说,“你们得攀一门亲。”
周福生愣住了:“攀亲?”
“找个京城的官员,最好是清贵的那种,比如翰林院的、国子监的。”林逸说,“送他一份干股,让他当你们的‘顾问’。他不用出钱,不用出力,只需要在合适的场合说一句‘江南茶确实不错’。”
周福生眯缝眼里的光更亮了:“林先生的意思是……借势?”
“对。”林逸笑了,“周老板是聪明人。”
周福生哈哈大笑,站起身朝林逸深深一揖:“林先生,受教了!您开的这个方子,比我们琢磨了半年都强!”
林逸扶起他:“周老板客气。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周福生:“你们江南茶商联盟,既然是做茶叶生意的,应该跟各地的粮商也有来往吧?”
周福生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到粮食上:“有是有,但不多。粮商和茶商是两条线,平时不太打交道。”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林逸慢慢说,“江南最近有人大量收购粮食?”
周福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和瘦高个对视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林先生怎么知道的?”周福生压低声音。
林逸心头一跳:“真有这事?”
周福生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瘦高个去把门关上。等门关严了,他才凑近林逸,压低声音说:“林先生既然问起,我也不瞒您。这事在江南那边,已经闹了半年了。”
“细说说。”
“去年冬天开始,有人在我们那边大量收粮。”周福生说,“不是通过正常商号,是直接派人下乡,挨家挨户收。给的是现银,成色好,分量足。农户们见钱眼开,都把粮卖了。”
林逸皱眉:“收了多少?”
“多得很。”周福生摇头,“具体数目不知道,但听说苏州、杭州、湖州这几个产粮的地方,都被收了一遍。粮价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涨了三成。”
三成!
林逸心头一凛。
粮价涨三成,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一石粮食贵三百文,一家人一年得多花好几两银子。那些本就穷苦的人家,可能要饿肚子。
“官府不管吗?”栓子在旁边忍不住问。
周福生苦笑:“管什么?人家是现银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又不犯法。再说那些收粮的人来路不明,打完就撤,官府想查都查不到。”
“他们收的粮,运哪儿去了?”
“不知道。”周福生摇头,“有人说看见船队往北去了,有人说往西去了,还有人说……运出关了。反正没个准话。”
林逸沉默。
江南有人大量收粮,导致粮价上涨。这事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囤积粮食。
可囤粮干什么?
如果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应该通过正规商号,大批量收购,然后转运到缺粮的地方卖高价。可这些人偏偏不通过商号,只收现银,行踪诡秘——这就不像商人了。
更像……有人在为某种大事做准备。
“周老板,”林逸问,“你们茶商联盟,在全国各地都有生意。除了江南,别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动静?”
周福生想了想,忽然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在湖广那边,听一个做布匹生意的朋友说,他们那边也有人收粮。收法一样,现银,不通过商号,悄悄收。”
湖广也有?
林逸的心跳更快了。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西北那边好像也有。”周福生回忆,“我有个老主顾在西安开绸缎庄,上回来信说,他们那边的粮价也涨了,涨得比江南还凶,快五成了。”
五成!
林逸深吸一口气。
江南、湖广、西北——这些地方都在收粮,粮价都在涨。唯独京城,粮价平稳如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有选择地囤粮。他们避开京城,专挑产粮区和偏远地区下手。这些粮食,不会流入市场,不会被朝廷察觉。
等到哪天需要的时候,这些粮食就会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武器。变成筹码。变成掌控千万人生死的命脉。
“林先生?”周福生见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这事……有什么问题吗?”
林逸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多谢周老板告知。”
周福生识趣地没再多问,又聊了几句茶楼的细节,就带着人告辞了。
送走他们,林逸立刻让栓子去把石头叫来。
石头现在负责情报整理,手里攒着一堆数据。其中就包括——京城近三年的粮价记录。
一盏茶的工夫,石头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来了。
“先生,您要的粮价记录,都在这里。”他把账本摊在桌上,“这是京城几家大粮铺的流水,我每隔十天就去抄一次。三年下来,攒了这些。”
林逸翻看起来。
正如周福生所说,京城粮价确实平稳。三年前一石米二两一钱,现在还是二两一钱。上下浮动不超过一成,完全正常。
“石头,”林逸问,“你有没有别的地方的粮价数据?”
石头一愣:“别的……别的地方?先生,咱们的人手都在京城,外地的消息只能靠来往的商人口传,做不了这么细的账。”
林逸点点头。这是情报网的局限——只能覆盖京城,管不到外地。
但他有别的办法。
“栓子,”林逸说,“你去请王清之来。”
王清之来得很快。他现在每天来槐花巷报到,已经成了半个学生半个助手。
“先生,您找我?”
林逸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王清之听完,脸色也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在囤粮?”
“对。”林逸说,“而且是多地同时囤粮,手法一致,显然是有组织的行动。你是进士,马上要外放做官,应该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王清之深吸一口气:“粮价涨三成,百姓就要饿肚子。涨五成,就要出乱子。如果有人把这些粮食控制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掐住了各地的命脉。”
“所以我想让你帮忙。”林逸说,“你是今科进士,同年多,同乡也多。你写几封信,问问你在江南、湖广、西北的同窗,他们老家那边的粮价到底涨了多少,有没有人收粮,收粮的是什么人。”
王清之点头:“学生这就去办。”
他走后,林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江南、湖广、西北——这些地方都在囤粮。唯独京城,风平浪静。
为什么?
因为京城是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不好动手。还是因为……有人想让京城一直平静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他想起楚临渊的警告,想起“玄”组织的密网,想起密道里那些渗着暗红色液体的木箱。
这些事,会不会是连着的?
那些木箱里装的,会不会就是……粮食?
不,不可能。粮食不会渗血。
那是什么?
林逸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风暴,比他想象的更大。
京城只是风暴眼。
而风暴眼里的平静,是暂时的。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六月还没过完,秋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