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壮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衣,面如死灰,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过来。
刚才他先去周志军家找春桃,周大娘不肯透露春桃的下落,冷着脸就把他赶了出来。
他不死心,又满村子四处打听,总算得知春桃在周志国家,便火急火燎朝着这边跑。
跑到院门口,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桃,春桃,你救救俺……救救石头吧!竹签子扎进娃肚子里,快没命了……”
李大壮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哭得撕心裂肺,“春桃,求求你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借给俺点钱,救救可怜的孩子吧!”
李大壮两口子以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伤人,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春桃于心不忍,起身走到了门口。
“起来吧,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以前你们做下的那些糟心事,俺早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但孩子没错,俺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就这一回,当积德行善救娃一命。
往后你们两口子再有啥事,都别再来缠着俺!”
春桃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格外清晰。
李大壮连忙胡乱抹掉脸上的涕泪,瞬间喜出望外,“春桃,你肯出手救孩子,俺和你嫂子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大恩大德!”
“不必记恩。”春桃冷声将他打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志军,周志军眼底漾开赞许的神色,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春桃心中有了数,也不问钱款数目,径直转身回家取钱。
李大壮跟在她身后,不敢有半分耽误。
春桃从里间取出一百块钱,递到李大壮面前,“钱拿去,好好给孩子看病。记住了,往后别再来找俺。”
李大壮感激涕零,双手颤抖着接过钱,“桃,你可是哥的大恩人!等明年麦子收了卖掉,俺立马就把钱还给你!”
“这笔钱,俺没打算让你还,赶紧走吧。”
李大壮不敢再多言语,攥紧钱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周大娘老两口和周志军望着春桃,虽未曾开口言语,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欣慰。
转眼便到了周红霞出嫁的日子。天还未亮,五更时分,村头便响起了几声炮响。
王家寨的男女老少听见动静,都顾不上清晨的寒冷,慌忙穿衣起身,一窝蜂似的朝着村口涌。
迎亲的队伍沿着北边的大路来了,前头是两台扎着大红花的拖拉机,身后跟着十来辆自行车,后面还跟着几十号人。
这么大的迎亲场面,在王家寨可是头一回见。
村民们三五成群站在东边的大路旁,踮着脚尖张望,嘴里不停议论纷纷。
“韩家娶媳妇,排场真是不小,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家!”
“那可不,韩种猪的儿子如今是站长,自然风光体面!”
“红霞这闺女真好,自己成了油田正式工,如今又嫁个好婆家!”
围观的人群里,大半人满眼艳羡,却也夹杂着几声酸溜溜的议论。
“哪是啥命好,要不是晓红当初把油田的名额让给她,她哪有今日的风光?”
“是啊,红霞如今嫁个好婆家,可怜晓红那妮子,也不知是死是活哟。”
周志国家这边。
院里院外早已贴满大红喜字,红彤彤的一片,喜气洋洋。
近门和亲戚都赶来帮忙,有人在灶房里忙着准备酒菜。
有的站在大门口迎来送往招呼宾客,还有几位本家婶子嫂子,早早被安排守在北屋里,等着一会堵门讨喜钱。
里屋内,周红霞满心激动地坐在床沿边。
屋里还有周小英和周志朵的闺女黄莺,两人都是送红霞出门子的。
周红霞今个打扮得格外喜庆,里面穿一件水红色毛衣,下身配着蓝涤纶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外头套着春桃送她的那件大红色毛呢大衣。
乌黑的长发用红色发卡挽成低马尾,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素净又娇俏。
一身红火的衣衫衬得她更是面若桃花,分外动人。
耳边不断传来院里亲朋的说笑声,远处的唢呐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心头又甜又慌,悄悄抬眼望向窗外,既盼着迎亲队伍早些进门,心底又生出万般不舍。
“红霞,快来吃几个鸡蛋。”春桃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几颗剥了皮的水煮蛋。
这是豫南当地的婚嫁旧俗,姑娘出嫁当日,只吃水煮蛋不喝稀饭,就是为了少去茅房。
新娘子脸皮薄,到了婆家要是总往茅房跑,怪难为情的。
周红霞心绪翻涌,哪里有半点胃口,只吃了一个便放下了碗。
“再吃一个垫垫肚子,不然早早就要饿了。”春桃柔声劝道。
“二婶,俺实在吃不下了。”
春桃知道她此刻的心境,也不再多劝。
想起当初自己和周志军办酒席那日,即便早已生了两个娃,心里依旧难以平静,更何况红霞是个大姑娘呢。
院里突然三声炮响,唢呐锣鼓声已然到了门口,村民跟着迎亲队伍涌过来,把周家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迎亲的人先被请去东屋落座吃酒,也只是走个过场。
身为打站的领队,随意抿了几口酒、夹了两筷子菜,便起身张罗正事。
他安排人手去把嫁妆装车,又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迈步走向北屋敲门,准备迎娶新娘子。
北屋的门从里面牢牢插着,守在屋内的本家婶子嫂子们,故意不肯开门,齐声高声喊道,“迎亲队伍站满堂,不拿开门钱别想娘!”
打站的满脸笑意应声回喊,“喜钱早已备周全,高抬贵手把门掀!”
说罢从衣兜里摸出二十块开门钱,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北屋的木门这才“吱呀”一声拉开,打站的进门后,笑着和屋里的周家女眷寒暄了几句吉祥讨喜的话。
随行的两个迎亲姑娘走进里间,片刻后便引着人走了出来。
两位迎亲姑娘走在前头,周红霞紧随其后,身后跟着送亲的周小英与黄莺,黄莺手里还拎着一双崭新的红皮鞋。
一众姑娘盛装亮相,看得围观众人议论声愈发大了,言语间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打站的走在最前头,一路朝着人群撒着喜烟、瓜子与喜糖。
大人小孩纷纷弯腰哄抢,院里院外都是欢声笑语。
周小英和黄莺一路将周红霞送到拖拉机上坐好,黄莺赶忙把手里的新红皮靴递过去,让红霞换上。
当地有规矩,新娘子上婚车出门,浑身都得是新的。
刚才穿的皮鞋一路走来沾了尘土,就不算新的了,上车后必须换下来,换下的鞋子留在娘家,以后回门再穿。
东边的太阳已然探出个头,晨光洒在周红霞身上,更添了几分喜庆暖意。
拖拉机轰然启动,伴着一声炮响,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王家寨。
周红霞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家院子,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周家老小都站在路边,目送着迎亲队伍渐渐远去,脸上挂着喜庆的笑意,心底却满是不舍。
闺女出门子本是件大喜事,可在做母亲的心里,就好似自己精心浇灌养护的一盆花草,到了开花的时候,被外人连盆端走,心里空落落的。
王海英悄悄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望着队伍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是五味杂陈。
红霞嫁了个做站长的丈夫,自己又是油田正式工,公婆通情达理,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只是这嫁出去的闺女,终究是成了别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