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心中想着,面上不动声色:「顾学军?那是炼钢车间的好手啊。」
他对厂里的人头熟得很,就见周大爷也不客气,抓起几颗松子,「嘎嘣」一声咬开,嚼得那叫一个香:「行,进去吧。别到处乱跑嗷,车间那是重地,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周大爷冲着外头那俩端枪的民兵摆了摆手,那意思是「放行」。
那俩民兵一瞅周大爷发话了,也没拦着,直接把那大铁门的小门给拉开了。
陈拙冲着周大爷一抱拳:「谢了大爷,回头给您带好烟抽!」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就走进了钢厂。
这一幕,正好被旁边几个刚下班、推着自行车准备出来的工人看见了。
这帮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头全是诧异。
「哎?那黑小子谁啊?」
「不像是咱厂里的啊,连工装都没穿。」
「这门卫周老头平时那是铁面无私,连厂长的小舅子没带证件都给拦在外头,咋这小子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放进去了?」
「我看这小子给周老头塞了把松子————不能是因为这个吧?」
「拉倒吧!周老头缺那点松子?我看这小子————指不定有点啥来头。」
「啧啧,人不可貌相啊,看着土了吧唧的,路子还挺野。」
陈拙可不管後头那些议论,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了办公区,来到了厂区中间的一处大空地。
这地儿,在1958年的钢厂里,叫「文化广场」。
其实就是一片水泥地,边上立着几个篮球架子,还有一排宣传栏,贴满了大红纸写的喜报和先进个人名单。
中间还有个大水泥台子,平时开大会、演样板戏都在这儿。
这会儿正是交接班的时候,广场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广播里正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听得人热血沸腾。
陈拙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儿,把布兜子往怀里一揣,蹲在那儿,一边看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一边等着顾学军。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一帮穿着厚帆布工装、戴着护目镜、满脸油泥的工人,从那炼钢车间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这帮人虽然一脸疲惫,但那精气神儿不一样,那是这年头工人阶级特有的骄傲。
陈拙一眼就在人群里瞅见了顾学军。
顾学军个子高,走在人堆里显眼。
只不过,今儿个顾学军那脸色,瞅着可不太好看。
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手里拎着个饭盒,走起路来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儿,跟旁边那帮有说有笑的工友显得格格不入。
陈拙心里一动。
这学军哥,是有事儿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石头哥!」
这一嗓子,把正低头走路的顾学军吓了一跳。
他猛地一擡头,瞅见是陈拙,那紧皱的眉头,就像是让熨斗给熨平了一样,瞬间舒展开了,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虎子?!」
顾学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那只满是油泥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陈拙的肩膀上:「哎呀我去!你咋来了?」
「你小子,咋也不提前吱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啊。」
陈拙被拍得呲牙咧嘴,也笑着给了他一拳:「接啥接?我又不是找不到门。」
「咋样?学军哥,刚下班?」
「昂,刚倒完一炉钢。」
顾学军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津津的脸,那眼睛里全是笑意:「走走走!既然来了,那是说啥也不能走了!」
「正好,我今儿个不想吃食堂那烂白菜了,走,跟我回家。让你嫂子炒俩菜,咱哥俩高低得喝两盅!」
说着,顾学军拉着陈拙就要走。
陈拙却稍微用了点劲儿,没动地儿。
他瞅着顾学军,压低了嗓门儿:「学军哥,我刚才瞅你那脸色————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儿?」
「要是家里不方便,咱就在外头随便对付一口,或者我就不去了,东西给你,我就回屯子了。」
陈拙不想给朋友添堵,这年头,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顾学军一听这话,那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嗨!能有啥事儿?」
「还不就是那点破家务事儿。」
顾学军叹了口气,也没瞒着陈拙:「今儿个,丽红她那个在省城的大伯来了。」
「说是路过,来看看侄女,顺便吃顿饭。」
「这大伯————那是个能耐人,眼眶子高,平时跟咱也没啥来往。这冷不丁一来,我这心里头————有点怵得慌。」
顾学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才正愁着回家咋应对呢,还得听他那些个唾沫星子乱飞的大道理。」
「不过————」
顾学军话锋一转,那眼神又亮了起来:「你来了正好!」
「有你在,我这心里头就有底了。正好借着陪你的由头,我还能少听他两句唠叨。」
「走,必须去!」
「你要是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顾学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拙要是再推辞,那就显得矫情了。
「成,那就听学军哥的,去蹭顿饭。」
陈拙拍了拍怀里的布兜子:「正好,我这还带了点好东西,给大夥儿加个菜。」
两人一路说着话,穿过厂区,来到了钢厂的家属区。
这年头的钢厂,是「小社会」,家属区也是一片红砖瓦房,虽然不是楼房,但也比屯子里的土坏房气派多了。
只不过,这家属区那是筒子楼的设计,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门,家家户户都在走廊里做饭,那油烟味、煤烟味、咸菜味混在一起,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呛人。
顾学军领着陈拙,来到了二楼的一扇门前。
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着点拿腔拿调的说话声。
「————丽红啊,不是大伯说你。」
「你当初要是听大伯的,嫁到省城去,现在哪还能窝在这个小钢厂里?」
「你瞅瞅你那堂姐,春燕。」
「啧啧啧,那命才叫好!」
「她嫁那对象,是厂里的俄语翻译!那是啥身份?那是技术大拿,是知识分子!」
「人家那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还不算那特殊的专家补贴————」
「前两天,春燕回娘家,那是大包小包的。你也知道,现在外头买啥都要票,可人家那是特供!」
「那大列巴面包,那像砖头似的黄油,还有那苏联进口的火腿肠————」
「哎哟,那吃得我都腻歪了,说是补贴多得用不完,怕坏了,特意拿回来孝敬我们的。」
屋里头,赵丽红的声音有点弱,只是在那儿乾笑着应和:「是————春燕姐是有福气————」
顾学军站在门口,听到这儿,那张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
「哟,大伯也在呢?」
屋里头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摆得满满当当的。
正当间的圆桌旁,坐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头发抹得油光程亮的半大老头儿。
这老头儿满面红光,手里还端着个茶缸子,那派头,比厂长还足。
这就是赵丽红的大伯,赵德发。
旁边还坐着赵丽红她爹,老赵头,正陪着笑脸,在那儿给大哥倒水。
赵丽红正围着围裙,在旁边忙活。
一瞅见顾学军回来了,赵丽红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了上来,可随即看到後头的陈拙,她眼睛一亮:「虎子?你也来啦?」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
赵丽红是真心欢迎陈拙,上次席面的事儿,她可是记得陈拙的好。
「丽红嫂子,没打扰吧?」
陈拙笑呵呵地打招呼。
「没打扰!快进来坐!」
那赵德发瞅见进来了个生面孔,还是个穿着土布褂子、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年轻人,那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但他也没说啥,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又转头看向顾学军,那眼神儿,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哟,学军回来了?」
「这一身油泥————是在炼钢炉跟前烤火呢吧?」
「怎麽样?这个月的奖金发了吗?够不够买两斤肉的?」
这一开口,就是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味道顾学军脸色一僵,强笑着说道:「大伯,我们这都是死工资,那是为国家建设出力,不讲究那些。」
「为国家出力?」
赵德发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都是出力,那也分三六九等啊!」
「你看看我那女婿,那是脑力劳动,那是给苏联专家当翻译。」
「人家出一分力,那顶你们这些出大力的干一年。」
「这就叫————那个词儿叫啥来着?对了,叫不可替代性。」
说着,他也不管顾学军那越来越黑的脸,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老赵头,也就是顾学军的老丈人。
「哎,老三啊。」
「你说你当初也是糊涂。」
「放着城里那麽多坐办公室的干部不找,非得把丽红嫁给个炼钢的工人。」
「这也就是现在年轻,还能扛得住。等过两年,那落下一身职业病,我看你这老丈人到时候咋整?」
「对了,我还听说,你这女婿————好像也没啥升迁的路子吧?
「他现在,还在一线当工人呢?没混个车间主任啥的?」
顾学军那张脸,此刻涨的通红。
尤其是当着自个儿媳妇、老丈人的面儿,被大伯这麽指着鼻子数落,是个带把儿的老爷们都受不住这窝囊气。
赵丽红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赵德发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端起茶缸子,「吸溜」一口,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那眼皮子都没擡一下。
一直站在门口没吱声的陈拙,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身板不偏不倚,刚好挡在了顾学军前头。
陈拙脸上挂着笑,慢条斯理地把怀里那个一直揣着的布兜子给解开了。
「我今儿个来得匆忙,也没带啥贵重玩意儿。」
「这不,前儿个在二道白河里,运气好,踅摸了几条江鱼。」
陈拙一边说,一边把那几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细麻绳紮着十字扣的鳌花鱼给掏了出来,轻轻放在了那张有些掉漆的圆桌上。
「丽红嫂子,这鱼我抹了薄盐,风乾得刚好。」
「这玩意儿叫鳌花,肉最是细嫩,只有一根主刺,不卡嗓子。」
「不管是拿来清蒸,还是加点豆腐炖个汤,那滋味儿————鲜着呢。」
这话一出,油纸包还没全打开呢,一股子淡淡的、带着江水特有的清鲜味儿,就顺着那缝隙飘了出来。
这味儿,不腥不冲,透着股子让人流口水的鲜灵劲儿。
原本还想接着训话的赵德发,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
他那双眼睛,往桌上一扫。
这鱼,皮色青黑发亮,鱼身子虽然干了,但那是透着琥珀色的光泽,一看就是拾掇得极为讲究的上等货。
在省城,这鳌花那也是稀罕物,是有钱也不好买的细鳞鱼。
赵德发眼里的轻蔑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股子架子还是端得足足的。
他用手指头在那油纸包上轻轻点了点,哼笑了一声:「哟,江鱼啊?」
「这乡下————也就这点土特产还算凑合。」
「不过嘛,这鱼腥味儿太重,也不知道拾掇乾净没有。别到时候一股子土腥气,坏了一锅汤。」
说着,他扭头冲着赵丽红摆了摆手,那神态,跟打发下人似的:「丽红啊,既然是你这————乡下亲戚拿来的,你也别嫌弃。」
「正好,我走的时候,给我装上。」
「你大伯母就好这一口,虽然比不上那苏联进口的火腿肠金贵,但拿回去尝尝鲜,当下酒菜也就那样吧。」
陈拙听着这话,没吱声。
跟这种人吵吵,那是跌份儿。
他陈拙是来走人情的,不是来结仇的,犯不着为了几条鱼,在人家这亲戚聚会上掀桌子。
更何况————这会儿是198年。
在这会儿,中苏关系那叫一个蜜里调油,苏联专家那是「老大哥」,俄语翻译自然也是跟着鸡犬升天,成了人人羡慕的金饭碗、香饽饽。
可陈拙是从後世来的,他知道这历史的车轮子往哪儿滚。
再过个两年————甚至用不上两年。
这风向,可就要变了。
到时候,中苏交恶,苏联撤资,专家撤走。
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俄语翻译」,那些跟「老大哥」走得近的人,一夜之间就会从云端跌进泥里。
之後的境遇————陈拙那都不敢想。
这如今陈拙来一趟,他大伯骂他,骂顾学军,甚至骂顾学军老丈人家————
要陈拙说啊,还是好事儿呢。
如今关系明摆在这儿,到时候也牵连不到。
虽然说————这话听起来是有点薄情寡义,但陈拙跟这老头完全不搭边儿啊。
要是顾学军,他都不认识这人。
可那边陈拙因为心底的「盘算」,所以面上能忍,可顾学军却不知道,更忍不了了。
「啪」
就见顾学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茶缸子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
「大伯,你这话是啥意思?」
「这鱼,是我兄弟大老远从屯子里背来给我的,那是给我的心意!」
「你一口一个乡下亲戚,一口一个土腥气,你埋汰谁呢?」
「你要是看不上,你就别拿!你要是想吃,你就好好说话!」
「虎子是我兄弟,不是来这儿听你阴阳怪气的!」
顾学军这人性子直,平时看着憨厚,可一旦触了他的底线,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脾气。
他可以忍受赵德发说他没出息,说他是个臭炼钢的。
但他绝不能容忍赵德发这麽糟践从小一块炸粪坑、掏鸟蛋的发小哥们!
这屋里头,瞬间就炸了锅。
赵丽红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拉顾学军的袖子:「学军,你少说两句————」
赵德发也没想到这平时看着蔫不拉几的侄女婿敢跟他拍桌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反了!真是反了!」
赵德发把茶缸子重重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
他站起身,指着顾学军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好你个顾学军,你这是长本事了啊?」
「敢跟我拍桌子?敢跟我瞪眼?」
「我说错了吗?啊?」
「几条破鱼,就把你给收买了?就让你跟长辈这麽说话?」
「你这就是典型的乡下人做派!没素质!没教养!典型的小农意识!」
「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车间里掏力气,当个一辈子的臭苦力!」
赵丽红心里也憋着气,她听到大伯这麽说她男人,她心里怎麽可能没气?
但人女婿,可是货真价实的俄语翻译,得罪不起哇。
这年头,能和老大哥扯上关系的,哪一个不是手拿把掐的拔尖儿人才?
她家拿什麽和大伯硬气?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哎?是这屋不?」
「刚才我听那门房老周说,有个叫陈拙的小兄弟进来了?」
「是不是小陈同志在里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