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驴子还自个儿配音。
「哈哈哈哈——」
底下的人群哄堂大笑。
三驴子更来劲了,手势一变,两只手交叉,手指头乱动。
幕布上又变成了一只「老鹰」,翅膀扑棱扑棱的。
这还没完,旁边又有几个孩子钻到了幕布北面,也就是反面。
他们伸着手指头,隔着幕布往这边戳。
幕布上顿时鼓起一个个小包,跟长了青春痘似的。
「哎!那个谁家孩子?别戳破了!」
放映员急得直喊。
顾红军坐在底下,瞅着三驴子那耍宝的样儿,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捡起一块土坷垃,没舍得真扔,就做个样子吓唬道:「三驴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赶紧给我滚回来,再在那儿丢人现眼,回家把你屁股打开花————」
三驴子一缩脖子,嘿嘿傻笑两声,一溜烟儿钻回了人堆里。
这一闹腾,场子里的气氛更热乎了。
天,终於彻底黑透了。
那放映机「哒哒哒」地转动起来,发出了那种特有的、有节奏的机械声。
那束强光里,无数的飞蛾、蚊虫像是疯了似的,扑向那光柱,密密麻麻的,在那光里头群魔乱舞。
投在幕布上,就跟下了一场暴风雪似的。
「放了!放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幕布。
片头一闪,几个大字跳了出来《铁道游击队》。
「嚯!打仗片!」
老爷们儿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把腰杆子都挺直了。
电影一开始,就是那激昂的音乐声。
紧接着,画面一转。
一辆巨大的、黑黢的蒸汽火车头,喷着白烟,哐哧哐哧地,迎着镜头,也就是迎着底下的观众,猛地就冲了过来!
那画面太真了,再加上那轰隆隆的声效。
「妈呀!」
坐在最前头那几排没咋看过电影的老娘们和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她们还以为那火车真从布里头冲出来了要撞死人呢!
「撞上了!撞上了!」
一片尖叫声响起。
前排的人下意识地往後仰,有的抱着脑袋就往板凳底下钻,有的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这一躲,人挤人,人撞人。
「哎哟!踩我脚了!」
「谁把我不倒翁撞翻了?」
乱成了一锅粥。
可等了一会儿,发现那火车没冲出来,只是在布上跑。
大伙儿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自个儿都忍不住乐了。
「哈哈哈哈一」
後面的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瞅瞅你们那点出息,那是假的,那是电影————」
「吓尿裤子了吧?三婶儿?」
整个晒谷场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曼殊也被这场景逗乐了,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陈拙。
陈拙也就咧着嘴在那儿傻乐。
这种纯粹的、土得掉渣的快乐,在这个年代,却显得尤为真实。
电影继续放着。
大伙儿看得那叫一个投入。
游击队打鬼子的时候,大伙儿跟着叫好。
鬼子进村的时候,大伙儿气得直骂娘。
就在这时候,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了。
卫建华那小子,作为知青,以前在城里看过这片子。
这会儿,他那股子显摆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坐在人堆里,指着幕布,唾沫星子横飞地跟旁边人剧透:「哎,看着没?待会儿这刘洪就要跳车了!」
「这王强马上就要掏枪了,一枪一个!」
「那个芳林嫂,待会儿要给他们送信————」
他这一剧透,旁边正看得起劲儿的人,感觉就像是吃肉的时候吞了个苍蝇,别提多恶心了。
「闭嘴!」
坐在他不远处的黄二癞子,他正看到紧要关头呢,被卫建华这一嗓子给搅和了,那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指着卫建华就骂:「卫建华!你个欠儿登!」
「显摆你长嘴了是吧?显摆你看过了是吧?」
「你他娘的再在那儿逼逼赖赖,剧透个没完,信不信老子把你嘴给缝上?」
「看个电影都堵不上你那破嘴!」
周围人也是早就烦卫建华了,这会儿纷纷跟着起哄:「就是!卫知青,你就消停会儿吧!」
「没人当你是哑巴————」
「嘘「」
一片嘘声响起。
卫建华那张小白脸,在这黑灯瞎火里,虽然看不清颜色,但估计也是红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自个儿显摆一下见识,反而犯了众怒。
他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吭声了。
电影还在继续,那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一张张质朴而生动的脸庞。
陈拙站在人群後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虽然穷,虽然累,虽然有时候还有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
但只要这点菸火气还在,这点精气神儿还在,这日子,就有奔头。
他低下头,剥了一颗松子,也不吃,轻轻放在了前头林曼殊的手心里。
林曼殊身子微微一颤,回过头,对上陈拙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