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原州市委大楼二楼小会客厅。
淡青色的纯毛地毯一尘不染，阳光透过宽大的双层隔音玻璃洒在紫檀木茶几上，空气中弥漫着清雅微甜的西湖龙井香气。
沈怀忠准时在市委机要秘书的引领下，缓步迈入了会客厅。
他脱去了厚重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袭剪裁极度合身的暗纹深蓝定制西装，内搭浅灰蚕丝马甲，领带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金丝无框眼镜擦拭得纤尘不染。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只有在最高法庭与顶级金融沙龙中浸润数十年才能沉淀出的学者儒雅与上位者风度。
在他身后，两名法学博士助理毕恭毕敬提着公文箱，在距离茶几三米处垂首肃立。
沈怀忠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神态闲适地打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沁园春·雪》草书字画，微微颔首，显得极有修养。
在他看来，基层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往往都逃不过名与利两重关隘。
要么贪图政绩想在省里露脸，要么忌惮老领导的人脉不敢轻易得罪人。
他在省城政法圈深耕数十年，见惯了那些表面上刚正不阿的领导干部，只要把省里通天的关系网一摆，把三十个亿的招商引资画饼一画，最后没有一个不乖乖就范的。
咔哒一声。
会客厅侧面的小门被推开。
齐学斌换上了一身规整利落的深色行政夹克，白衬衫领口笔挺，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神色沉静，没有基层干部的局促，更没有年轻干部的浮躁，整个人就像一尊矗立在狂风中的巍峨青松，渊渟岳峙。
沈怀忠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随即满面春风地快步迎上前去，主动伸出双手，语气极为谦逊温和：
“早就听闻西陇省委最年轻的常委，学斌书记年轻有为，带领平定全县脱贫攻坚，力挽狂澜！今日一见，果然是国之栋梁，名不虚传啊！”
齐学斌神色淡淡，只是伸出右手与他极轻地握了一下便随即松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会长客气了。省律协和省营商环境专家组专程到原州传经送宝，请坐吧。”
两人分宾主在单人真皮沙发上落座。
市委工作人员端上两杯刚刚沏好的热茶，随后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隔音木门。
沈怀忠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微微一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那个用珍贵小叶紫檀精心雕琢的方形茶叶盒，双手推到了齐学斌面前的茶几上：
“学斌书记，初次登门，按照规矩本不该带任何物件。”
“但这盒茶叶不一样，这是武夷山九龙窠母树大红袍，每年特供不过几两。”
沈怀忠身躯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长辈关照与体制内的暗语机锋：
“这盒茶，是省政协原常务副主席老宋同志，以及省委原副书记老陆同志，听说我要来原州，特意托我带给学斌书记您的。”
“两位老领导退下来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心里一直牵挂着咱们西陇的年轻后备干部。”
“老领导私下跟我交代，说学斌书记挑着原州三十万人的担子，日理万机，操劳得很，特意嘱咐我把这盒珍藏多年的老茶送来，给您提提神，养养元气。”
大红袍推到了茶几中央。
两位副省级，甚至正省级退居二线老领导的名号，被沈怀忠如闲庭信步般随手抛了出来。
在寻常官场交往中，一个市委书记面对这样通天背景的省城大律师，即便不纳头便拜，也必定要热情寒暄，甚至主动关照三分。
然而，齐学斌只是冷眼看着那盒精美的紫檀木盒，连手指都没有碰一下。
他端起手边的公家瓷杯抿了一口白开水，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领导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这个人从小在基层派出所吃大锅饭长大，胃口糙得很，喝惯了五块钱一斤的高碎茉莉花，这种几万块钱一两的金贵树叶，我消受不起。”
“沈会长大老远从省城赶来原州，想必不是专程为了当茶叶推销员的吧？咱们还是谈公事。”
沈怀忠脸色微微一滞，但眼底那抹阴鸷稍纵即逝，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学斌书记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快人快语，艰苦朴素，清正廉洁！”
沈怀忠顺水推舟将茶盒收回了半寸，转头对身后的助理打了个响指。
博士助理立刻快步上前，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装订极其精美，足有上百页的厚重报告，双手奉在茶几上。
封面赫然印着烫金大字：《新丝路大通道背景下原州破产涉案物流资产市场化债权清偿与法治化纾困重构白皮书》。
沈怀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背脊挺得笔直，开始展现其作为全省法学泰斗的舌灿莲花：
“学斌书记，咱们开门见山，怀忠今天代表省法学会和省优化营商环境咨询专家组前来，全是为了替原州市委分忧，替全省化解重大金融风险！”
沈怀忠翻开报告第一章，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法条与案例图表，语气极度恳切：
“黑鹰堂雷震天涉黑案，是全省扫黑除恶的重大战果，原州公安办得极其漂亮。”
“但是，打黑容易，治后难啊！”
沈怀忠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神态：
“雷震天留下的这三十几处物流园，外表看似光鲜，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银行连带抵押借款，民间高利贷纠纷，未结工程款诉讼，总债务规模高达近十个亿！”
“更为严峻的是，一万多名卡车司机天天堵门要退押金，一旦处置不慎，极易引发全省乃至西北几省跨区域的大规模群体性涉稳事件！”
沈怀忠从助理手中拿过第二份红头文件，上面赫然盖着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协调专用公章：
“学斌书记，您看，省高院早已下达指定管辖协调函，明确要求对这种涉及全省交通动脉的破产资产采取包容审慎态度。”
“远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是具有雄厚沿海自贸区与外资背景的大型综合重组财团，信誉卓越，实力雄厚。”
“他们愿意拿出整整三点七亿元真金白银全额现金兜底，整体揽下这三十六处物流园的所有包袱！”
“他们不仅承诺协助政府平息司机群体的部分诉求，更计划在三年内追加投资三十亿元，把原州打造成西北最大的智慧冷链枢纽！”
沈怀忠说到这里，身子微微探向齐学斌，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包着蜜糖的软钉子：
“学斌书记，做地方工作，讲究的是政治智慧，是统筹大局。”
“古人讲水至清则无鱼，有些历史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法理上错综复杂，就该快刀斩乱麻，借市场化的手打包甩出去！”
“您才三十出头，正是仕途上升的黄金年龄，省委陈书记和几位老领导都对您寄予厚望。”
“何必为了几个破破烂烂的破产物流园，为了几个在马路上跑大车的泥腿子，把自己绑在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阻碍全省招商引资和法治营商环境的大局呢？”
“远图资管接盘后，原州市委既化解了风险，又引进了三十亿外来投资，这是天大的政绩啊！”
软刀子割肉。
借大局施压，借老领导背书，借省高院协调函撑腰，顺便给齐学斌递上一副只要闭上眼就能名利双收的黄金台阶。
沈怀忠这一套组合拳，在西陇省过去八年里无往而不利。
不知有多少地厅级的县长，副市长，甚至市长，在他的这套软刀子面前败下阵来，心甘情愿在拍卖签批单上签字画押，换取所谓的政绩与省城人脉。
然而，小会客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齐学斌静静地听着，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深邃的黑眸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足足过了半分钟，齐学斌的嘴角才缓缓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那冷笑越来越浓，直到最后，化作了一声极尽讥诮的嗤笑。
沈怀忠被笑得心头一阵莫名发虚，下意识正了正领带，皱眉问道：
“学斌书记，您笑什么？难道怀忠这篇凝聚了全省顶尖法学智慧的白皮书，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说得不对？”
齐学斌缓缓抬起头，双眸之中寒光如出鞘龙泉，直刺沈怀忠的金丝眼镜深处！
啪的一声脆响！
齐学斌猛然一掌拍在紫檀茶几上，震得那盒大红袍与茶杯险些倒翻！
“沈怀忠，你这满嘴的法治营商，满嘴的为了大局，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舌灿莲花啊！”
齐学斌霍然站立而起，居高临下俯视着面色微变的沈怀忠，声音如奔雷炸裂：
“你口口声声为了原州的大局，那我今天倒想当面请教请教沈大律师三个问题！”
齐学斌伸出一根手指，厉声质问：
“第一！三十六处物流园占地近四千亩，仓储设施全部齐备，周边地块评估每亩地至少四十万，安信达评估所凭什么在资产减值报告里，把它们当成重金属污染的废弃矿坑折价两成？！”
“明明经审计公允价值十八点六个亿的国有土地与优质仓储，硬生生给砍到了三点七个亿！”
“这凭空蒸发的十五个亿差价，是你的算盘打漏了，还是安信达评估所的眼睛瞎了？！”
轰！
沈怀忠脸色剧变，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然一颤！
齐学斌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反驳的机会，第二根手指重重戳出：
“第二！黑鹰堂名下挂靠的一万两千多辆重载大卡车，是司机师傅们自己掏空几代人的积蓄，卖了粮食，借了亲戚的救命钱全款买的，仅仅是挂了个黑鹰堂的运营招牌！”
“雷震天非法收取了他们的押金，他们是受害人！”
“你沈怀忠有什么通天的胆子，敢通过虚假的债权纠纷诉讼，把老百姓自己花钱买的车，算成黑鹰堂的破产资产强行折价没收，平摊给司机不到三百块钱？！”
“几万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底层劳动者，在你的眼里，就活该被你当成泥腿子敲骨吸髓吗？！”
沈怀忠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颗豆大的冷汗，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刚要开口辩解，齐学斌的第三根手指已经如泰山压顶般横在眼前，字字诛心：
“第三！你口口声声代表外资大财团远图资产管理公司，口口声声为市委排雷兜底！”
“那请你当面告诉我，为什么远图资管第十二层合伙企业的终极独资收益人，写的是你沈怀忠同胞亲弟弟，沈怀良的名字？！”
“为什么收益让渡协议的第七条，清清楚楚写着百分之九十的清盘溢价利润，定向汇入沈怀良的私人账户？！”
“沈大律师！你穿了十二层马甲，自导自演，吃里扒外，你到底是来替原州市委分忧的，还是来替你沈家黑金帝国开疆拓土的？！”
轰隆隆！
如同九天雷霆在头顶轰然炸响！
沈怀忠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躯剧烈摇晃，险些从沙发上跌落下来！
他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瞪大到了极致，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惊骇欲绝与难以置信！
十二层合伙企业！
开曼群岛信托代持！
沈怀良的名字！
甚至连那份藏在最底层服务器哈希加密文件里的第七条条款内容，都被齐学斌一字不差地当面背了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连省城高院的资深法官查三个月都查不出来的绝对死账啊！
原州经侦到底动用了什么妖法，竟然能在短短一个通宵的时间里，将他精心构筑了八年的绝密离岸防火墙，撕得连底裤都不剩？！
站在后方的两名法学博士助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手里的公文箱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小会客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怀忠粗重紊乱的喘息声。
沈怀忠死死咬住牙关，用颤抖的右手勉强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强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外强中干的冰冷声音：
“齐……齐书记，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道听途说的谣言小道消息！”
“法律讲究的是法定证据和司法程序！”
沈怀忠眼神渐渐变得阴冷，撕下了最后一层伪善的假面具，话语中透着赤裸裸的威胁：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的司法协调函，是省直机关盖了红印章的法定文件！”
“远图资管参与拍卖，程序合规，受国家法律全面保护！”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在西陇这片地界上，你齐学斌虽然是常委，但也别把路走绝了，真要是得罪了省里那些老同志，你的仕途前程，怕是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承担不起代价？！”
齐学斌冷笑一声，眼神中的威严与鄙夷如同看一只在泥潭里垂死挣扎的癞蛤蟆。
他缓缓伸出手，一把抓起茶几上那盒包装精美的武夷山大红袍，顺势抓起沈怀忠那份上百页的烫金白皮书，狠狠甩在了沈怀忠的怀里！
哗啦一声碎响！
紫檀木茶盒摔得木屑四溅，名贵的大红袍茶叶散落了一地，白皮书更是四分五裂，漫天飞舞！
齐学斌单手撑在茶几上，眼神如万丈深渊般俯视着沈怀忠，一字一顿，杀气冲霄：
“沈怀忠，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齐学斌当官，是为了保一方平安，是为了让老百姓挺直腰杆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跟你们这帮司法蛀虫同流合污分赃！”
“拿省里的老领导来压我？他们要是真清白，就不会有你这种恶犬在前面开道！他们要是敢涉案，我齐学斌照查不误！”
“你的大红袍，我嫌脏！”
齐学斌猛地抬手指向会客厅大门，舌绽春雷，暴喝如雷：
“带着你的破烂，滚出原州市委！”
沈怀忠被震得连退三步，脸色青红交替，羞愤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齐学斌，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齐学斌，你狂妄！咱们走着瞧！”
沈怀忠狼狈不堪地转过身，连掉在地上的茶叶都顾不上捡，在两名助理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出了会客厅。
门开的一瞬间，守在外面的市委机要秘书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一部红色保密电话：
“齐书记，宋局长来电，经侦支队三组特警已经到达安信达评估所楼下，周向荣在纪委留置室已经全部撂了，供出了马腾飞在办公室藏匿的阴阳底稿暗柜！”
齐学斌接过电话，目光冷冽如霜：
“宋德胜，收网！把安信达评估所连根拔起，绝不能放跑一条漏网之鱼！”
五分钟后，市委大院门外。
沈怀忠铁青着脸钻进黑色迈巴赫轿车后座，砰的一声将车门死死摔上！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儒雅与淡定，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温莎结领带，面目扭曲狰狞，掏出手机疯狂拨通了安信达资产评估所所长马腾飞的特密专线，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下令：
“马腾飞！你现在立刻动用全部数字证书权限，把黑鹰堂物流园最终资产贬损复核报告给我强行上传！”
“抢在原州市委红头文件下发前，在省高院法拍网全面挂牌上线！”
“今天谁也别想挡我的财路，谁挡，我就让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