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拽着陆铭章的衣摆,让他也歇下。
再加上她的手总也不老实,一会儿放到他的小腹,一会儿又滑到他的大腿内侧。
他只好将书放下,再打下半边床帐,躺入被中,两人相拥着睡去。
夜里又下起了雨。
次日,戴缨将长安叫到御园中的三层小凉阁。
“别站着了,坐下说。”
长安告了座,坐到她的对面:“昨日公主告诉小人,说今日夫人会传唤长安。”
“那你必然也知道,我要同你说什么了?”戴缨让宫侍倒了茶,让他们退到门外。
“知道。”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她问。
“在小人这里,没什么比我家主人更重要。”
戴缨抬起手,往房门的方向指去:“你看。”
长安顺着看去,廊上立着一女子,二十来岁,衣着不算鲜亮,却很体面整齐,是那名叫归雁的丫头。
“我的丫头也是自小跟我的,她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但守护我的决心,在我看来……并不比你守护君侯的少半分。”
她说道:“你看,她如今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可这并不影响什么。”
长安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她虽嫁了人,却依然在夫人身边伺候,长安所求,不过是伴在阿郎左右,若要调我离开,去担任虽有前程却要常驻营中的高位,不行。”
戴缨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他的顾虑,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呷一口,再次缓缓开口。
“你在他身边守护是守护,你去了军中也一样在帮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她认真说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说来着,你的主子,我的夫君,陆铭章,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比我清楚。”
“少年成名,一路青云,然后位极人臣,执掌乾坤。”
“哪怕后来遭遇变故,离京落难,那也只是暂时的蛰伏,他胸中的抱负、他的能力、他的野心……注定了他不会平凡,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那是何等的尊荣和权威。”
“而今……不怕让你知道,我其实想将军权交于他,也就是分权。”
说到这里,长安猛地抬眼看向戴缨,满脸的不可置信:“分权?”
“是,军权交于他,让他掌权。”她苦笑一声,“他不在时,我无法,只能自己撑着,他如今来了,我的懒劲就上来了,只想躲在他的身后,吃了睡,睡了吃,玩玩闹闹。”
“他倒好,生怕沾了手,只当个富贵闲人,每日在殿中喝喝茶,早上舞个剑,夜里再逼我读读书……”她长长地叹了一声,“苦煞我也。”
这些内情,长安无从得知,还是头一回见戴缨在他面前苦兮兮地抱怨,一想到她和阿郎之间的相处点滴,不免有些好笑。
“我担心他就这么一直懒散下去,消磨了意志。”
说到这里,长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夫人的意思是?”
她见他言语有了松动,说道:“你去军中,就是他的眼,就是他的手,待你在军中站稳脚,凭借你的能力和忠诚,再加上君侯在背后的支持,一步步坐到真正掌握军政的位置……且,你又只听命于他一人,届时,这军权,他不想接也得接,不能不接。”
“如此一来,你对他的作用只会更大,更关键。”
长安两眼微亮,胸腔顿时充盈起来,点头道:“夫人说的是,先前是小人狭隘了。”
“所以说,这就是应下了?”戴缨向他确认,眼中带着笑意。
“长安应下了。”
戴缨示意他饮茶,在二人饮过茶后,她未再说话,也未让长安离开。
长安将茶盏放下,端正坐着,以为她在等自己开口,于是说道:“夫人若是无别的事,小人这便退下……”
谁知戴缨不待他将话说完,出声道:“不急,你再坐坐。”
长安怔了怔,肃正面色,知道这是还有话同他说了。
“陆大人,陆长安。”戴缨看向他,郑重说道,“先前我以君侯之妻同你说这件事,现在我想换个身份,以元初好友的身份同你说说话,可好?”
“夫人请讲,长安听着。”
“你带着君侯的亲笔书信,大老远将她接来乌滋,她那么信任你,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你,你……不能这么欺负她。”
戴缨说道,“她不是你权衡之下可以随意舍弃的器物。”
“她就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不顾一切也要奔向北境寻你的痴儿,这份勇敢,这份纯粹,你能感受到吗?”
长安浑身一震,双手在衣袖下微微握紧。
“你该知道她如今的处境,虽说顶着一个公主的名头,实则在罗扶上下看来,她是个可以完全忘却,甚至丢弃的存在。”
“否则,她也不会仅仅因为一封书信,堂堂一国公主,说被带走就被带走。”
“你可知道,在她心里,将你当成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亲人。”戴缨说道,“你若再弃她不顾,不觉着太过残忍么,有些话……莫要轻易说出口,一旦说出来,再难收回。”
听到此处,长安想起昨夜元初坐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
她说,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还说,他若真说出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就算他跪下来,她也不会心软。
换言之,昨夜,若他说出口,送她离开,送她回罗扶,她和他之间……
戴缨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找上我,一味地担心你,怕你碰到什么难事,这才让我找你说一说,长安,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长安抬起头,说道:“多谢夫人提点,小人知道了。”
“好,那你去罢。”
长安起身,行了礼,退下了。
戴缨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了,回了寝殿,不见陆铭章,问了才知他去了侧殿。
于是她又去了侧殿。
进入殿中,没见着人,于是往殿后的庭院行去,她穿过几道拱门,住下脚,立在门边,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宽阔的庭院里,棚架之下的庇荫地。
小儿手里拿着一把木制的小剑,木剑的尺寸刚好合配小儿的身形。
他绷紧小小的身子,握着那柄特意为他削制的木剑,向前刺出,他的动作迅捷,不讲章法,直取前方稻草人的咽喉。
那稻草人好似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只比他的个头高出一点点。
木剑在即将触及草颈的前一瞬,被另一柄更宽更长的木剑精准地格开,小儿差点没站稳,连着往旁边退了几步。
“方位对了,力也用尽了。”
说话之人正是陆铭章,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语调平稳,“但你的眼睛,盯得太死,不够灵活。”
阿瑟不明白,不盯死,怎么刺中对方。
陆铭章似是读懂他的想法,并不多作解释,只是手腕一翻,木剑以一个看似缓慢的速度递出,并非直刺,却封住了小儿出剑后,肋下大露的位置。
“你看在这里,”他的剑尖虚点草人咽喉。
“但也要看到自己,看到你剑出之后,哪里会空,更要看到我,或者你的敌人,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说罢,他收回剑,说道:“今日就这样罢。”
阿瑟收剑,垂手应道:“是,父亲。”
戴缨立在门边,对于这一声“父亲”而感到惊喜,笑看着庭中的一大一小。
阿瑟将木剑背在身后,朝戴缨走去,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母亲。”
戴缨蹲下身,拿帕子给他擦汗,关心道:“学到什么了?”
“学剑。”
戴缨一噎,怎么听着怪怪的,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父亲可是绝顶高手,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无人能在他手里过三招。”
到底是孩子,阿瑟听后,眼睛大睁:“真的?”
“当然是……”
“假的。”陆铭章走了过来,将戴缨拎起,对孩子说道,“莫要信你母亲的话。”
阿瑟见身为一城之主的母亲被父亲像小鸡儿似的拎起,于是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他将小木剑丢在地上,上前两步,眼神中透着渴望,张了张小嘴巴,终是没有开口。
陆铭章看了他一眼,再看他丢在地上的木剑,这是高兴得忘了形,准备要抱抱,像所有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让大人抱他。
“来。”他招了招手。
阿瑟蹑手蹑脚靠近。
陆铭章便蹲下身,将他一把抱在怀里,然后站起身。
阿瑟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不知双手该放在哪里,便将双手无措地缩起来。
接着,三人出了侧殿往正殿行去,路上,阿瑟的两只小胳膊不自觉地环上陆铭章的脖颈,身体随之放松,小脸也悄悄地贴上他的肩膀。
到了晚间,用罢晚饭后,阿瑟被宫人带回侧殿歇息。
戴缨沐过身,回到寝屋,将长安接受军职一事说了。
“他同意了?”陆铭章问道。
“应下了。”
“你如何劝动他的?”
戴缨便附到他的耳边,将今日的话道了出来,继而又道:“谁叫你不愿接手来着,这样正正好,一举两得。”
陆铭章拿她没办法,也不去多说什么。
这日之后,长安听从安排,进到军营,他一身功夫少有人能及,再加上自小随在陆铭章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无论是治军思路,还是处事手腕,都远非常人可比。
他去了军营,从低层副将做起,之后凭本事往上晋升,在军中的根基和声望日渐扎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陆铭章准备等到时机差不多,给元载去信,说一说元初和长安的事。
若他没有异议,就将这二人的亲事定下来。
就这么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阿瑟也越来越亲近陆铭章和戴缨。
每日他跟着陆铭章这个父亲习武,父亲很有耐心,哪怕偶尔态度严厉却从不凶他。
还有母亲,在生活中给他最贴心的关爱。
直到这日……
戴缨正同陆铭章在御园的小凉阁品茶,两人商量着过几日去邻邦一趟。
归雁急急走了过来,朝他二人行了一礼,然后近到戴缨跟前:“娘子,朔小郎来了,说有急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