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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不原谅

    戴缨给陆铭章睇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问这类问题,并转头看向阿瑟,将他轻轻揽到身前,用衣袖替他拭泪:“别哭,以后我当你的娘亲,好不好?”

    此话一出,让在场众人无不诧异,他们都以为这些孤童是用来给小城主陪侍的,怎么……这孩子俨然有成为小城主的架势。

    阿瑟揉了揉眼睛,看向戴缨,诚实道:“你不是我的娘亲,你长得跟我娘亲不一样。”

    “我虽不是你的娘亲,却会好好爱护你。”戴缨指向陆铭章,“君侯会像父亲一样教导你,保护你。”

    “真的么?”阿瑟问道。

    戴缨转过头看了陆铭章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对阿瑟点了点头。

    阿瑟揪着自己的衣摆,往前进了一步,他看着戴缨,张了张嘴,声音稚嫩而轻软地唤出两个字:“娘亲。”

    戴缨鼻头一酸,这一声“娘亲”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午夜梦回,她总能听见那清脆的、带着奶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唤着她。

    “娘……”

    她不能忘记,前世,归雁伏在她身边哭泣,告诉她:“娘子……那是个成形的男婴……”

    如今听到这实实在在的一声,心里再不能忍,于是别过脸,强忍着发酸发胀的眼,将眼中的湿意憋回去。

    阿瑟在叫过戴缨一声娘亲之后便不出声了,属于陆铭章的那一声“父亲”迟迟没有发声。

    “怎么不叫君侯?”她问。

    阿瑟低下头,不说话。

    “无妨,称呼而已,随他自己心意便是。”陆铭章并没有因为这一小事而生恼,反倒语气平和,“他既然认了你,这身份有了,依我看另几个孩子也别遣散,留在宫里,等他们再大一点在宫里谋份差事。”

    “大人说的是。”

    依沐将孩子带下去了。

    陆铭章见妻子眼角泛红,带着泪星。

    他知道她喜欢孩子,在陆府时,她对崇儿的喜爱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崇儿得了水疱疹,她亲自去照顾,崇儿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她比崇儿他亲爹还清楚。

    崇儿在学院被欺负了,她没有半点犹豫,前去为他讨公道。

    但再怎么说,崇儿那是自家孩子,多些喜爱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叫阿瑟的小儿呢,一来,同他们没有血缘,二来,又无长久伴在身侧的感情,怎么就让她牵动了心绪。

    她刚才的情绪波动透着古怪。

    天色将晚时,元初找了来,两人带着几名宫侍往后园闲步。

    戴缨稍稍侧过眼,往元初面上看去。

    脸还是那张脸,一对杏眼,稍显圆钝的唇瓣,仍是青春样貌,但言语间流露出来的神态却不一样了。

    从前的元初,在公主之尊的加持下,活泼、张扬,有着做任何事情都无后顾之忧的强硬底气。

    她喜欢谁,不隐瞒,她恼怒谁,连个眼神也不施舍,嬉笑怒骂随心随性。

    可是现在……她二人已是走了好久,她看出她数度想要开口,却连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元初,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戴缨问道。

    元初停下脚,抿了抿唇,说道:“阿缨,我没有人可以说话,只能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戴缨愣了愣,转而揶揄道:“我若嫌你烦,你就不说话了?我认识的元初可不是这样,尤记得那会儿在罗扶,我可烦死你了,也没见你羞,少来一两回,仍是疯颠颠地来,再欢蹦蹦地走。”

    元初掩嘴一笑。

    “快说罢,我这一路都等你开口哩,什么时候你也变成一个锯嘴葫芦?”

    元初“嗯”了一声,声音又缓又轻:“阿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安……他不理我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前些时还好好的,这几日我去寻他,他都避而不见。”元初绞着手帕,忐忑道,“我担心他是不是碰到了烦心事,他又不愿同我说。”

    “你问他,他什么也不说?”戴缨问道。

    “他说无事,无论我问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无事,就好像……”元初的声音低下去,“就好像回到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客气又疏离。”

    “他一定是遇着麻烦了,我怕问多了他嫌烦,但我又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便想着找你。”

    戴缨听罢,想起在林中看到的那一幕,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两人穿过拱桥,往小山行去,小山坡度不高,掩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后,显得清幽宁静。

    她们在半山腰寻到一处凉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正是说话的好去处,戴缨示意随行的宫侍留在山脚下守望。

    戴缨听了元初的叙说,没有立刻接话,她二人立于凉亭,就像从前那样。

    她带她到罗扶皇宫,她二人也是这般立于凉亭。

    当时风很大,元初出神地望着山下的某个地方,那是她从前的家。

    城主宫地势本就高,现在她们立于半坡凉亭,往下看,能俯瞰到脚下的屋舍街巷,此刻已是万家灯火初上,星星点点。

    戴缨侧头看向元初,她的目光飘到了山下,落在那些带有烟火气的星火上。

    按戴缨原先的想法,她不太好插手元初的事。

    只是现在她见她情绪低落又空茫。

    她猜想着,陆铭章应是想让长安在军中谋个体面又有实权的差事,一旦有了正经的官职和身份,他才好以兄长的名义,郑重地给元载去信,谈及婚嫁之事。

    毕竟元初的身份是罗扶公主。

    谁知长安执拗,那态度摆明了不愿离陆铭章左右,可能对他来说,护主才是第一要务。

    于是,这件事便胶着在此。

    按元初刚才所说,长安疏远、回避她,这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二人的关系,元初一直是积极主动的一方,而长安一直是被动的一方。

    再一个,元初和长安的年纪差距比之她和陆铭章还要大。

    长安对元初,可能有些情谊,至于这份情谊有多深,戴缨看不清明,长安随他家主子,性格内敛,脾性不外露。

    他们之间的羁绊,只有他二人自己清楚。

    现在元初找上她,带着求助意味地倾诉苦郁,她便不能只是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想开些”“顺其自然”了事。

    “他如此这般,想是心里也存了事,同你的心境未必不是一样的,可能他自己这会儿心里也乱着,怕面对你时控制不好情绪,说出什么违心的话,这才暂且避着。”

    戴缨继续安慰她,“现在天色已晚,待明日,我寻个时机,去找他说一说,问问他的想法。”

    元初听说,愁容渐散:“如此再好不过,你同他说一说,他不会不听。”

    夜色渐深,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往山下去。

    两人的寝殿不在一个方向,走到一个路口便分开了。

    宫人们在前后提灯,昏黄的灯光在浓郁的夜色中只是莹莹一点,像是深海里的孤灯,随时会被湮没,而元初坐在这一方小舟之上,漂啊漂啊,没有方向。

    她缓缓行着,走了一段路,到了寝殿阶下,立在那里不动了,阿娜尔从旁问道:“公主,怎么了?”

    元初用生涩的话语说道:“你们退下。”

    阿娜尔不明,然而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静静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她有印象,是君侯身边的侍卫。

    于是她带着宫人们退下了。

    元初见了来人,往他跟前行去,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看向他。

    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更静,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映着微弱的光。

    “怎么这样晚找过来?”她说着,然后转眼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夜深了,我该回寝殿了,有什么明日再说罢。”

    说着,她回转身,欲往寝殿去。

    “公主……”

    长安的声音从后传来,让元初止住脚步,她背着身不去看他,仍是那句:“有什么明日再说。”声音紧绷。

    接着她就提裙上了台阶,进到殿里。

    长安看着那抹身影进了寝殿,走到由下往上的第二层台阶,撩衣坐下,坐了许久许久,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元初坐到了他的身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不想听。”她说道。

    长安看向她,问道:“你知道?”

    “知道,但我不想说,所以你也不要说出口。”她转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再在他的各个五官停留,“你若是说出来,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以后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心软的。”

    长安怔了怔,他怀疑她是否真的知晓他要说什么,但她的这番回答好像对应上了。

    他将她从燕送回罗扶,她坐在车里哭,那会儿他的心乱了,鬼使神差地进到车里,说待事情办好就来接她。

    然而,他没有思虑更多。

    以元初的公主之尊,他一个侍卫是配不上她的。

    阿郎在军中为他谋了一个职位,让他去,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只因为主人的命令他无法违抗,但他心里却极不情愿接受这个安排。

    很早以前,他就发誓,用一生来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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