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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平等律前行

    文学馆内,关于新律草案的辩论日趋白热化。当涉及土地、赋税、诉讼程序等具体条款时,学者们尚可引经据典、参照案例,在妥协与坚持中寻找平衡。然而,当讨论触及到新律最核心、也最根本的指导思想之一——“法律面前,是否应平等”时,分歧与冲突瞬间变得尖锐无比,几乎撕裂了这个本应精诚合作的修法团队。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馆内纷飞的尘埃,也照亮了众人或激动、或凝重、或忧虑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陈年书卷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近乎凝滞的张力。

    争议的焦点,首先集中在沿袭自前代、被视为维系“礼法”和贵族官僚特权的核心制度——“八议”、“请”、“减”、“赎”、“官当”等系列规定上。

    年轻气盛的刘晏首先发难。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永徽律疏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新律若欲体现‘永昌新政’精神,强国富民,抑制兼并,则必先正本清源!何为‘本’?法律之公正是也!旧律中‘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凡此八类人犯法,须特别审议,可获减免。又有‘请’(皇亲国戚及高官)、‘减’(有一定品级官员及其亲属)、‘赎’(以铜赎刑)、‘官当’(以官职抵罪)诸制。此种种,皆为权贵开脱,使律法因人而异,何谈公平?长此以往,豪强愈强,小民愈弱,兼并何以抑?民怨何以平?”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商君有云:‘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韩非亦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今我朝欲行新政,扫荡旧弊,正当借此修律之机,大幅削减、甚至废除这些不合时宜的司法特权,确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原则,至少,也应将适用范围大幅收窄,条件严格限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尽管“法律平等”的理念古已有之,但在实际律法中系统性地挑战根深蒂固的等级特权,尤其直接指向“八议”这样源自《周礼》、被历代王朝视为维系统治基础的制度,不啻于一场思想上的地震。

    老成持重的徐文远立刻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刘郎君此言差矣!‘八议’之制,源出《周礼》,乃‘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之礼法精神体现,亦是朝廷优待勋贵、贤能、故旧,以示恩荣、维系人心之必须。若一概废除,则何以体现尊卑有序、贵贱有别?何以激励士人为国效力?此乃动摇国本之论,万万不可!”

    另一位出身河东柳氏的学者柳璨也附和道:“徐公所言极是。且不说‘八议’,单是‘官当’、‘赎刑’,亦有其理。官员乃国家栋梁,治民理事,若因小过而与庶民同罪,甚至下狱受刑,岂不有损朝廷体面,折辱士人风骨?以铜赎刑,亦是给犯过者悔改自新之机,符合圣人‘明刑弼教’之旨。若尽数废除,恐令士人寒心,官僚体系动荡。”

    “体面?风骨?”刘晏毫不退让,反驳道,“若官员犯法,反因‘体面’而逍遥法外,或仅以微薄赎金脱罪,则法律威严何在?百姓如何看待朝廷?所谓‘士人寒心’,寒的究竟是循吏廉吏之心,还是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徒的心?永昌新政,旨在抑制兼并、均平赋役,若执法者自身便可凭借特权凌驾于法之上,新政如何推行?不过是一纸空文!”

    “你!”柳璨面红耳赤,正要争辩,被狄仁杰抬手止住。

    狄仁杰一直静静听着双方的争论,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刘员外郎(刘晏此时为弘文馆校书郎,此处尊称)所言,切中时弊。法律若因人而异,则无公正可言,久之必生大乱。徐公、柳博士所虑,亦不无道理,礼法秩序、官僚体统,不可全然不顾。”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一直凝神倾听的太子李瑾身上,微微颔首,然后继续说道:“本相以为,新律欲行,必在‘平等’与‘秩序’之间,寻一平衡。‘八议’之制,关乎礼法根本,骤然废除,震动太大。然其适用范围、减免条件,确可严加限制。例如,将可‘议’之罪限定于非十恶之一般罪行,且‘议’之后是否减免、减免多少,需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最终报圣裁,而非自动减免。至于‘请、减、赎、官当’等,亦当大幅提高门槛,明确限制。例如,‘官当’不得用于贪赃、枉法、害民等重罪;‘赎刑’之金额,当与罪行轻重、家产多寡严格挂钩,使其真正具有惩戒之力,而非富者之护身符。”

    李瑾此时接口道:“狄公所言,乃务实之策。律法之变,宜渐进不宜骤革。然‘平等’之精神,必须彰明。可于新律总则开篇即申明:‘永昌新律,以公平为体,以仁义为用。凡断罪,皆须引律、令、格、式正文,违者以故入人罪论。诸司断狱,皆须据众证定罪,依法拷讯,不得徇私阿曲。’ 此虽未明言废除特权,但强调依法断罪、据证定谳,已在实质上约束了‘议、请、减、赎、官当’等特权之滥用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再者,可于《职制律》、《户婚律》、《杂律》中,针对官吏贪渎、豪强侵夺、为富不仁等百姓深恶痛绝之行径,设立专条,明确此类罪行,不适用或严格限制适用特权条款。尤其兼并土地、欺压良善、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等,当从重论处,绝不姑息。如此,既可存礼法之形式,又能收抑制豪强、保护小民之实效。此所谓‘刑不上大夫,然害民之大夫必刑;礼不下庶人,然守法之庶人必礼’。”

    李瑾这番话,引用了古语,却又加以改造,提出了一个颇具操作性的折中方案:不直接否定特权制度的形式,但在实质上通过具体罪名的设定和程序的严格化,大幅压缩其滥用空间,将“平等”的精神,渗透到具体的、关乎民生的法律条款中去。

    馆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太子这番话的含义。这不完全是刘晏等人期望的激进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比徐文远等人坚持的完全保留旧制,已是巨大的进步。它更像是一种“实质平等”的追求,在承认现实等级差异的前提下,试图用法律来约束强权,保护弱势。

    刑部郎中裴谈沉吟道:“殿下此议,颇中肯綮。于司法实务中,许多弊端,正在于权贵借‘八议’、‘请减’之名,行脱罪之实。若能在律文中明确某些重罪不适用或严格适用特权,并辅以严格的程序监督,确能大大减少不公。只是……”他略有迟疑,“如何界定‘害民’、‘贪渎’?标准由谁掌握?执行之中,恐仍有空子可钻。”

    “所以需要详密的法条和严格的程序。”狄仁杰总结道,“新律之《名例律》(总则)当申明原则;《职制》、《户婚》、《贼盗》、《斗讼》等分则,需针对具体罪行,细化规定。同时,必须强化《断狱律》,对诉讼、审讯、判决、复核诸程序,做出严密规定,防止官吏玩法。譬如,可规定:凡涉及品官勋贵之案,州县无权终审,须报刑部、大理寺复核;凡适用‘议、请、减、赎、官当’者,其理由、过程、结果,均需记录在案,层层上报,以备核查。”

    这时,一直在旁记录、较少发言的苏味道忽然开口,他文采斐然,心思细腻:“下官以为,除了在律文中限制,或许还可在‘名’与‘实’上做些文章。例如,保留‘八议’之名,但可改称为‘八议程序’,强调其乃一种特殊的司法审议程序,而非当然的减免特权。罪犯仍需经过严格的审讯、举证、审议,最终是否减免、如何减免,需由特定机构(如三司)合议,并附详细理由奏报。如此,既存古礼之名,又收限制之实,或可减少阻力。”

    这个“正名”的建议,让狄仁杰和李瑾都微微点头。在重视“名分”的古代,名称的改动,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缓冲作用。

    然而,最大的难关,还在于如何对待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皇权。法律能否约束皇帝?至少在理论上,没有哪个修法者敢公开提出。但在具体条款的讨论中,这个问题如幽灵般无处不在。

    讨论到涉及“大不敬”、“危害社稷”等罪行的条款时,一位较为保守的学者小心翼翼地说:“此类罪行,关乎君父,自当从严,且需特事特办,或可由诏狱直接处置,不必拘泥常法。”

    刘晏立刻反驳:“若‘大不敬’可随意解释,不经法定程序即可处置,则与索元礼、来俊臣等罗织何异?新律欲纠其弊,正当对此类罪名做出最严格限定,明确其构成要件,并规定即便此类案件,也需经过大理寺、刑部乃至三司会审,方可定罪量刑。至少,皇帝亦当尊重其亲自下令修订的法律程序。”

    “放肆!”柳璨厉声道,“陛下乃天子,口含天宪,法自君出!岂有以法绳君之理?此乃大逆不道!”

    馆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刘晏自知失言,脸色发白,但仍倔强地站着。所有人都看向狄仁杰和李瑾。

    狄仁杰神色凝重,缓缓道:“刘员外郎忧心诏狱滥用,其情可悯,其言过激。陛下乃天下之主,律法乃陛下钦定以治天下。陛下圣明,自会依法行事,为万民表率。新律之设,正在于将陛下爱民、慎刑之圣意,著为常典,使天下臣工有所遵循,不致滥用陛下权威,祸乱朝纲。”

    这番话,既维护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又将皇帝置于“依法行事”的模范位置,同时点明了立法的目的之一是防止官员滥用皇权,可谓滴水不漏。李瑾也适时补充:“狄公所言甚是。新律之精神,在于‘君臣共守’。陛下以律法治天下,臣民以律法守本分。律法愈明,程序愈清,则奸邪愈无所遁形,陛下之圣德亦愈彰。故,涉及非常之罪,程序尤需严谨,非为限制君权,实为彰显君权之公正,杜绝小人借端生事,此亦为陛下计也。”

    将“程序公正”与“彰显君德”、“杜绝小人”联系起来,巧妙地绕过了“以法限君”的敏感雷区,为在具体条款中增加对特殊罪行的程序约束,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文学馆内的辩论与合作在更具体的层面展开。围绕“平等”原则的落实,新律草案一点点艰难地成型:

    • “八议” 被保留,但适用范围被严格限定,且明确“十恶”等重罪原则上不得适用;适用“八议”者,仍需经过三司详细审议,并最终由皇帝裁决,且需记录详尽理由。

    • “请、减、赎、官当” 的具体条件被大幅提高和细化。“官当”明确不适用于赃罪、枉法、杀人等重罪;“赎刑”的金额标准被提高,并与家产挂钩,防止成为富人脱罪工具。

    • 在《职制律》 中,增设了大量关于官吏贪渎、渎职、枉法的具体罪名和罚则,并明确规定此类罪行“不在请减赎当之限”,或“虽有请减,不得全免”。

    • 《户婚律》 和《杂律》 中,加强了对土地交易、债务、雇佣等民事关系的规范,特别强调保护小民权益,对豪强利用优势地位欺压平民的行为,设立了惩罚条款,并在程序上给予平民更多便利和保障。

    • 《断狱律》 得到空前加强,详细规定了诉讼、拘传、审讯、取证、判决、上诉、复核的每一个环节,尤其强调“据众证定罪”、“不得拷掠过限”、“狱结竟,取囚服辩”(结案前需听取犯人陈述)等原则,试图从程序上遏制刑讯逼供和枉法裁判。

    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激烈的争论和小心翼翼的妥协,尽管距离真正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还相去甚远,尽管皇权依然在法之上,但这部正在孕育中的新律,已经试图在坚硬的特权壁垒上,凿开一道缝隙,让“公平”、“程序”的理念,如同微弱却顽强的光线,照射·进来。

    李瑾在给狄仁杰的私人信函中写道:“法之平等,非一日之功。今能削特权之锋芒,明程序之要义,护小民之权益,已为不易。愿此律成,能为天下悬一明镜,使强者知所惧,弱者有所依。虽路漫漫,然方向既明,吾辈当竭力前行。”

    狄仁杰阅后,默然良久,提笔回复:“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立法易,执法难;破特权易,正人心难。此律之行,必多险阻。然既已启程,便无退理。愿与殿下共勉,为后世开一公平之先声,虽千万人,吾往矣。”

    秋深了,文学馆外的梧桐叶已落尽。馆内,新律草案的文稿越堆越高。关于“平等”的争论暂告一段落,但更具体、更复杂的挑战——关于商事、关于专利、关于独立的司法体系——还在前方等待着这群试图在血与火的废墟上,重建规则与希望的人们。

    “平等律前行”,这一步,迈得艰难而谨慎,但终究,是向前迈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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