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京城已覆上第一场薄雪。紫禁城武英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满洲王公大臣眉宇间的凝重寒意。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御座之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目光掠过殿中济济一堂的议政王大臣、六部尚书及汉人大学士。年轻的顺治皇帝坐在御座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飘落的雪花。
“九江战报,诸位都看过了。”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豫亲王顿兵坚城之下,损兵折将,至今未能越雷池一步。伪信宁逆焰未戢,反与厦门郑逆残部勾连,其檄文密使,更是暗通江南、潜行两广云贵!尔等以为,此局当如何破解?”
殿内沉默了片刻。多铎是努尔哈赤嫡子,多尔衮的亲弟弟,战功赫赫,此番受挫,无人敢轻易置喙。最终还是资历最老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轻咳一声,缓声道:“豫亲王勇毅,天下皆知。朱炎据长江之险,火器犀利,兼有江南暗输粮秣,急切难下,亦是实情。然南征大计,关乎国运,不可久拖。以老臣之见,当增兵添饷,以泰山压顶之势,破其一点,则全线可溃。”
“增兵?从何处增?”多尔衮反问,目光扫向兵部尚书刚林(满洲人),“山西、陕西流寇未靖,宣大、蓟辽需防蒙古反复,中原新附之地需兵镇守。还能抽出多少兵马投往九江那个无底洞?”
刚林额头见汗,出列奏道:“回摄政王,各镇兵马皆有定数,抽调过多,恐生内乱……不过,平西王吴三桂所部,剿寇已近尾声,或可……”
“吴三桂……”多尔衮眯起眼睛。这个引清兵入关的汉人藩王,如今盘踞陕西、山西交界,麾下关宁铁骑仍是最能战的汉军之一。调他南下,既可增强对南明的压力,也能顺势将这支实力派调离其经营日久的北方老巢,可谓一石二鸟。但吴三桂是头狡猾的狼,让他去啃信宁这块硬骨头,他会心甘情愿吗?
“拟旨。”多尔衮不再犹豫,“加封平西王吴三桂为‘平南大将军’,节制河南、湖广(部分)军务,令其速率精兵两万,南下河南,进驻南阳、襄阳一线,威胁信宁侧后,策应豫亲王九江主攻。所需粮饷,由户部统筹,湖广(清占区)、河南就地筹措补给。”
殿中汉臣闻言,神色各异。调动吴三桂,意味着清廷对南方的战略从多铎一路主攻,转变为南北(多铎)、西线(吴三桂)两路施压。这是要彻底绞杀信宁政权。
“那江南……”有大臣迟疑道,“南京弘光朝廷,至今首鼠两端。若吴王大军南下,是否会逼其狗急跳墙,彻底倒向朱炎?”
多尔衮冷笑一声:“南京?一群冢中枯骨!传旨南京,严词斥责其‘纵逆养奸’,令其限期出兵会剿,并开放江防,供我大军粮船通行。若再逡巡……”他眼中寒光一闪,“便告知他们,我八旗铁骑,不介意再多渡一次长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清廷显然已失去耐心,准备对南明朝廷施加最大压力,迫使其要么成为附庸和帮凶,要么被一并扫除。
“至于两广、云贵……”多尔衮手指轻敲扶手,“那些疥癣之疾,待解决了朱炎,大军南下,传檄可定。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安生。传令广州的探子,还有咱们那位‘平南王’(指已降清的广东提督李成栋),给咱找点事做,让丁魁楚、瞿式耜之流,无暇他顾。”
一道道指令从武英殿发出,清廷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锋镝直指南方。几乎与此同时,南京城却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清廷的最后通牒,以最快速度送达南京兵部。措辞之严厉,要求之苛刻(开放江防、提供粮草、出兵助剿),远超之前。马士英在府中接到抄报,当场跌坐椅中,面色灰败。他知道,骑墙的日子到头了。
次日朝会,武英殿(南京)内炸开了锅。主和派代表钱谦益等面对如此苛刻条件,也知再无转圜余地,但让他们立刻下令与信宁开战,又惧怕江防崩溃,清军趁机南下。主战派刘孔昭等武将则怒斥虏人贪得无厌,主张强硬回绝,加强战备。史可法心力交瘁,提出折中之策:可答应部分粮草供应,但拒绝开放江防和出兵,并立即遣使往北京申辩、斡旋。
“申辩?斡旋?”马士英在御前罕见地失态,嘶声道,“虏酋这是要亡我大明!今日答应粮草,明日就要城池,后日便要陛下退位!史部堂,你这和议,可能保得住江南半壁?保得住陛下安危?!”
弘光帝朱由崧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催促:“马先生,马阁老,你说该如何是好?朕……朕都依你!”
马士英环视殿中纷争不休的群臣,又看了看龙椅上瑟瑟发抖的皇帝,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朝廷没救了。但他不能束手待毙。
“陛下,”马士英勉强稳住心神,“虏命不可全从,亦不可全拒。为今之计,当一面虚与委蛇,拖延时日;一面速调黄得功、刘良佐等部兵马,加强江淮防务;同时……”他压低了声音,“需密令沿江各镇,尤其是安庆、池州水师,加强戒备,提防……提防信宁异动。”他终究不敢说出“必要时或可联络信宁共抗”的话,但在场的明眼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真到了最后关头,与信宁合作抗清,或许比向清廷彻底投降更能保命。
朝会不欢而散。马士英的“拖延”策略,实则是将矛盾暂时压下,却让恐慌迅速在南京官场和民间蔓延。清军即将南下的谣言四起,富户开始暗中转移财产,百姓人心惶惶。徐光启府中,前来打听消息、寻求出路的年轻官员和士子络绎不绝。沈廷扬等暗中倾向信宁的士绅,则加快了“义饷”的筹集和转移,并开始秘密商议,一旦南京崩溃,如何尽可能保全江南元气,接应“王师”。
南方,广西桂林。瞿式耜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做出了抉择。在又一次接到广州催促其进攻湖南“叛镇”(指倾向信宁的势力)的命令后,他秘密召见了信宁使者杨镇。
“杨先生,”瞿式耜显得苍老了许多,但目光坚定,“贵上之意,老夫已明了。虏势滔天,同室操戈实乃取死之道。桂王殿下乃神宗嫡脉,承嗣监国,名正言顺。老夫愿奉监国正朔,保境安民,与信宁互为犄角,共抗东虏!”
他提出了具体条件:名义上接受监国朝廷节制,但广西军政暂维持现状;信宁需提供一定数量的火器、铁料支援;双方建立正式联络通道,互通情报,在湘桂边界保持默契,必要时相互策应。
杨镇心中振奋,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瞿公深明大义,国公与监国殿下必感佩于心!所需物资,下官即刻传讯,必当尽快筹措运来。只是如今虏使在广州,南京态度未明,你我联络,还需万分隐秘。”
“老夫省得。”瞿式耜点头,随即忧心道,“只是丁魁楚那边……态度暧昧,又与广州走得很近。梧州等地,恐生变故。”
云南昆明,黔国公沐天波在故明大学士王锡衮的劝说下,也终于松口。他同意与信宁建立“互助”关系,接受第一批铁料和农作物资援助,并允许信宁派少量工匠入滇指导,交换条件是信宁协助沐府采购急需的辽东人参、皮毛等物(通过北方商路),并承诺在沐府遭受外部攻击时给予声援。对于监国朝廷,沐天波表示“尊重”,但暂不公开表态。这是一个谨慎而务实的开端。
川东,于大海在接到陈四海带回的密信和少量援助后,精神大振,主动出击,袭扰了张献忠部一处粮队,小有斩获。他派人随陈四海的信使秘密返回湖广,表示愿受监国朝廷(信宁)节度,并提供川东地形、敌情详报。
北方清廷的谋压日益紧迫,南方各地抗清力量却在信宁使者的穿针引线下,开始出现微弱但切实的联系与共振。朱炎在湖口大营,综合着从北方、南京、以及各路使者传回的情报,面前的局势图愈发清晰,也愈发严峻。
“多尔衮要动真格了,吴三桂这头恶虎即将出柙。”朱炎对周文柏、李岩道,“南京朝不保夕,马士英最后那点幻想也要破灭了。这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机会最大的时候。”
“传令李文博,淮西游击力度可以稍微收敛,保存实力,准备应对吴三桂可能从南阳方向的压力。令万元吉,密切监视左良玉,若吴三桂南下,左良玉很可能会有动作。”
“给郑森发令,厦门、舟山方向,可以适当展示力量,策应江南,牵制广东清军。”
“最重要的是,”朱炎目光沉静,“让我们在南方新结下的这些‘盟友’,感受到我们的存在和力量。答应的物资,尽快筹措,哪怕数量不多,也要送到。告诉瞿式耜、沐天波、于大海他们,信宁还在,监国朝廷还在,抗虏的大旗,倒不了!”
北方的谋略如寒潮南下,而南方的点点星火,却在寒潮中顽强地闪烁、靠近,试图连成一片温暖的、足以抵御严寒的光带。天下这盘棋,走到了最激烈的中盘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