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庭槐家早就该绝嗣了。」
「一百多年前的变故以後,龙庭槐家受天妒,受咒,受印,受剥骨削灵之刑,流放各地,无有幸存,唯有云楼这一支主脉还保有一丝生机,却也不该出现你这等人物。」
「龙庭槐家应於令尊槐灵柩一代断绝。」
「可你却————」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槐序打断:「不要扯这些陈年旧事,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告诉我,你的名讳!」
槐序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倘若没有玩家面板的特殊能力,倘若没有修行邪法补全自身,硬顶着龙庭槐氏之血的诅咒向上修行,龙庭槐家确实会在他父亲那一代绝嗣。
他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但他的存在却又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是人造的异数。
而龙庭槐氏之血的诅咒和一百多年前的旧事,他也知道一点内幕,清楚那件事并非如今可以解决。
至少是天人境界。
前往龙庭。
才有机会彻底的解决问题。
他的计划里早就包含这一个环节,只要按部就班的执行,便可走向希望的结果。
但眼前这尊神明的出现,却是一个异常因素!
必须确定他的身份。
能否给计划带来正向的改变。
倘若不能————
槐序再次质问:「你到底是谁?」
对方却并没有答话,反而把手伸进衣兜,缓缓伸出手。
平摊手掌。
露出几颗圆滚滚的红色糖果。
她微微歪头,身形拔高不少,脸蛋的婴儿肥完全褪去,模样变得更加成熟,既有着少女般的美,又有一种只属於神的宽厚与慈爱,即便是平视,亦会让人觉得是在被俯瞰。
被温柔的母亲所俯视。
发是小麦的金黄,衣服配色宛如稷的植株,各种配饰象徵诸多谷类,人间的食粮,赤足接触大地,却宛如回归本我的家乡。
万物万象在她的面前,都像是孩子。
此乃属於地的慈爱。
食五谷者,即是袖所养育之生灵。
其名为:稷又称谷神、粟神。
槐序一见这糖,便有些发愣。
他当然记得这几颗糖源自何处。
这是他之前内心忧虑烦闷去海边散步,随手在供奉稷神的破庙里丢下的几颗糖。
几颗被海水浸过的硬糖,竟然被庙宇供奉的神明又拿到他的面前。
可他想不通。
粟神应当早就在长眠里逝去,神性彻底散落,前世他就曾找见对方的遗产————也不对?
若说仔细计算时间,这会对方却是应该仍在长眠。
尚未散去,但也醒不来。
可祂怎麽醒了?
「这便是缘分。」
她笃定的讲:「万象万物皆有缘分一说,你的内心有着无法排解的痛苦,所以来到我的庙宇,祈求我的帮助,献上精制的糖为祭品,令我苏醒,缔结缘分,因而循迹而来。」
「而你果真也有一些奇妙之处。」
「旁人可无法勘破这万象的迷障。」
得知槐序一眼就看破迷障,祂着实有几分惊讶,这千百年来凡人见过的不少,多少惊才艳艳的人杰犹如浪花般涌现又消逝於漫长的时光,却是没见过几个似他这样的人。
年纪轻轻,竟有这份眼力与见识。
说是举世无双,都难以形容其天资,千古以来也没有第二个可以在同年龄与他相比之人。
实在可怕。
也难怪能把祂叫醒。
「原本的粟小满呢?」
槐序眼底的血光敛去,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却仍然保持着戒备,红瞳警惕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即便对方表现出这种善意,也不敢完全的交托信任。
现在想来,应当是灵性的交织。
以他的特殊性,完成祭祀的简陋仪式,因而触动粟神的神性,导致的苏醒。
可他仍然认为对方是个异常因素。
不在计划之内。
而且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之前很可能已经观察过他,又调查过沉眠的这些年里,世上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确定大致情况,方才借着粟小满的身份找上门来。
可原本的粟小满呢?
「葬在海边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她很自然的流露出一种悲悯:「我本来是想寻到她,然後借着把孩子送来的机会与你结缘,却没想到寻到人的那会,她已过世。」
「我便借了她的身份,来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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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死的?」槐序还是不信任。
「为人所杀。」
粟神缓缓擡起手指,望向西南方位,伸手一指:「我寻到时已是屍骨,问过附近的孩子,说是带着一点钱慌不择路,结果被歹人看见,抢钱,顺手又把她杀死。」
「屍骨弃置暗巷。」
「就是,你们说的下坊。」
槐序知道祂说的孩子」不是真的小孩,而是附近的植株,以稷神的位格号令诸灵,还原过现场。
这样一说倒也合理。
以古老时代的神明的骄傲,不屑於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可他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本来眼下的计划只是加入警署,完成初期的修行资源获取,按部就班的向前走,可是身边却有粟神这样一个大麻烦突然跳出来。
以他的能耐自然不惧对方。
可是对於他来说,粟神终究是个不在原先计划里的变数。
不能让对方脱离视线。
否则会导致原有的很多信息出现变化,一部分计划肯定要受影响。
而且谁也不敢保证,这样一尊昔日的大神会不会在离去以後,制造出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祂现在是很虚弱。
只要祂真的是粟神,这会儿的虚弱做不得假。
一百多年前的灾劫里,祂曾扮演过非常关键的角色,因此下场也是极为惨烈,其伤势绝非时光流逝可以自然痊癒。
即便是他现在的状态,只要付出一点代价,也能杀了他。
可是祂毕竟是神。
是昔日的先人点化出来,用以统御天地的个体。
只要存在,就是一种古老秩序的显现。
位格很高。
倘若被溜走,他又铁了心要整出一点大事,最终的结果只怕不会太好。
「容我留在此处一段时日,可好?」
古老的神明主动提议:「就以粟小满之名,留在你身旁,帮你处置一些日常的琐事我需有一个安稳的居所,便於休养,同时也是还掉欠你的情谊,续上缘分。」
「你祭过我,便算是我的信众。」
「我受了祭品,又受了你的恩情才能苏醒,不至归於天地,总得帮你做些事。」
「等我恢复些元气,便能助你。」
「可好?」
「————等我想想。」槐序稍加思考,他觉得粟神的提议其实还可以,只要祂愿意订立人与神之间的契约,确保互不伤害对方的利益,倒也能够容留这个助力在身边。
以粟神的位格,即便苏醒,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发觉。
只要近段时间不会有天人过来。
他完全足以庇佑对方。
而且一尊古老时代的神明定然知道不少本该被埋没的秘密。
说不定就有某些事情,连他也不知晓。
留在身边很有好处。
况且他也不可能真的把粟神放走,光是一想到会有一个计划之外的神明在外面到处转悠,他就觉得极为忧虑,担心计划受到影响,恨不得赶过去立刻将对方灭杀。
而留在身边就不同。
一来他可以根据立下的约来监视对方,确保自身利益不会受损。
二来他可以得到一个可靠的盟友,一张哪怕丢出去,也很有份量的手牌。
倘若有一尊存世的神明在身边,也可以给几件麻烦事多加个保险,多一种处理的办法。
念及此处,槐序便说道:「可以,但我们必须立约。」
「立约?」粟神眼眸微微睁大:「你还懂这个?这可是我们的时代都属於秘密的仪式,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具体施行过程更是仅有数人知情,你从何处得知?」
「你想立什麽约?」
槐序稍稍回忆,想起一种最保险的契约。
那是他在朽日的典籍里见过的内容,可以确保双方的平等互利,绝不会伤害到彼此,也并不复杂,不需要进行繁琐的准备。
根据记载,这种契约只是存在,但从未有人与神达成过此类约定。
契约的原名也遗失了。
除了这个契约之外,他当时记下的其他契约所需要的手续都太麻烦,而且需要准备的材料一时半会根本凑不齐。
拖的时间太久,他怕出问题。
他讲了一遍大概流程,然後问:「立这个约,你接受吗?」
「你确定?」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这个约倒也没什麽问题,在古老的时代她便见过一些小的神明与凡人立下过这个约,通常是与唯一的祭司所立,象徵双方密切的关系。
凡人寿命有限,众神与天地同存。
所以需要这个契约。
让神与人之间永不背叛,互不抛弃。
纵使寿命逝去,人的灵性亦可共存於世,陪伴神明。
直至时光的尽头。
可她乃是象徵社稷的大神,从来就没有过单独的祭司,享受的一直是国祭,连龙庭之主也不能算是祂的祭司。
更不可能有人向他提出订立契约。
「确定。」
「真的确定?」
「不然呢?」
槐序没觉得有什麽问题:「难道还有比这个契约更牢固,更能确保安全性的吗?」
他即将布局南坊诸事。
可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任何变故,影响计划。
因此直接选择最保险的办法。
「汝之所言,却也无过————」
她忽然换了一种奇异的腔调,连语言也变成古老时代的方言:「既如此,便立约吧。
「」
「吾乃稷神,与汝订立永世之约。」
「直至山与海的尽头,直至日与月的失坠,直至归墟吞没我们的世界,直至万物万象之灵性坠入最终的寂灭我们永不背弃,缔结永世的约,共同步入时光的尽头。
「此乃人与神的约定。」